第六章

子弹裹挟着风速,呼啸而袭,凶猛地洞穿“目标”的头颅,三人迅速倒地。

枪响后,酒店内即刻陷入一片喧哗。走廊上,于曼丽和林参谋逆行于逃难般的人群中,立即撤退。

明台有条不紊地把枪支放回原处,挂上那幅油画框,打开门,快速地离开321房间,趁乱又回到酒店四楼,若无其事般地打开了409房门,自然地走了进去。关上门,如释重负般脱掉外衣,浸湿的衬衫伏贴着后背,这一刻明台终于感觉到有些累了,只想轻松地洗个澡,然后再安静地睡一觉,即使天塌下来,他都不想再管。

不出意外,天真的塌了。

很快,香港皇家酒店就被香港皇家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日斜的大道上,拥堵着各式各样的人,记者们纷纷拿着相机不断地拍摄着,警察拉起警戒线维持着现场的秩序,日本领事馆的负责人这时也走进了拥挤的人群,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身份不明却感官敏锐的特工。

明镜的汽车被堵在酒店门口,心里记挂着明台的安危,走下车来对警察大喊道:“你们谁负责?我要进去!”

司机怕乱中再出乱子,赶紧走下车劝说明镜息怒,紧跟着拿出南京新政府的证件递到警察面前,待警察和一名日本人低语几句之后,才予以放行。

明镜回到大厅,先向酒店经理询问发生的情况,得知日本赴华参加“和平大会”的代表,天皇特使高月三郎被刺,明镜的心里不由得一紧。

“听说刺杀事件很严重,事关英、日关系,日方已经向英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司机附和道,“香港警察正在全力缉拿凶嫌。”

“全力缉拿?”明镜若有所思。

“大小姐请放心,前前后后我都打过招呼了,您是南京政府要员的亲戚,他们一定会加强保护,不会有人来骚扰的。”

明镜冷笑几声:“是啊,我倒忘了,我是南京新政府要员的亲戚呢。”说完,昂首走进了电梯里。司机看着电梯门关闭,看着明镜愠怒的模样,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半步。

电梯缓缓地向四楼上升,此时明镜心里担心的不是日本政府对这件事的态度,而是惦记着明台是否安全。电梯门还没全打开,明镜就侧身急忙冲出电梯,向409房间走去。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凌乱的衣衫裤袜,再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明台躺在床上睡得憨态可掬的样子,提着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

她双腿软软地靠着床边坐下来。

想着今天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心里依旧悬挂的。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己总是替明台担着惊。

窗外起风了,明镜站起来,她朝窗外望去,只一霎,黑云布满了天空,明镜关了窗户。她走到明台床边,替明台掖了掖被子。刚掉头要走开,就听到明台的呓语声:“姐姐……姐姐,姆妈……”

明镜像被针扎了一样倏然回头,她分明看见明台眼睫下滑出的泪珠,心念着可怜的孩子。

明台呓语:“姐姐,姆妈在箱子里……箱子里,姆妈……”

明镜两行清泪夺眶而出,这么多年,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原来,这孩子一丝一毫也没有忘记,他的姆妈在“箱子”里。

明镜心里刀绞一样疼,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的一幕。

一身黑色旗袍的明镜抱着浑身上下披麻戴孝不足三岁的明台站在灵堂前,十岁的明楼也一身黑色西装,替明台跪在灵堂前,焚烧着纸钱。

夕阳斜照进郊外的树林里,送行的队伍迎着余晖走进树林,簇簇新坟横纵交错在树林中。盖棺入土时小明台已经趴在明镜怀里睡熟了,小脸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小手紧紧地拽着明镜胸前的衣襟,生怕有人把他抛开似的。

“姆妈在箱子里……”明台继续呓语呢喃着。

明镜抹了抹挂在脸颊上的泪水,才意识到虽然已经过去这么久,明台并没有忘记,他一直把冤苦埋藏在心底,不敢提。

明台醒来,隐隐约约看见明镜用手绢揩着眼泪。明台心虚,怕自己说梦话,被姐姐听到了。他试探地喊了一声:“大姐……你,怎么了?”

听到明台的声音,明镜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刚才不注意,喷香水的时候,洒到眼睛里了,刚用清水洗了洗。”

明台放下心来,抱着枕头爬到床脚,说:“姐,我帮你。”

明镜笑起来。“不用,你好好待着,别碍手碍脚的。”

明台的头倚在棉枕上,嚷嚷着肚子饿了,向明镜要吃的。明镜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扔给明台一套崭新的中式褂子和褂裤。

“换了衣服,姐姐带你出去吃大餐。”

“我要喝酒。”明台撒娇道。

明镜笑笑:“好。快点起来,抓紧时间。我们还能看场电影。”

明台心喜:“好嘞。”

明镜正在梳妆台前补妆,明台穿好衣服,过来一把抢过明镜的香水瓶子。“不害臊,男孩子用什么女人香水。”明镜嗔怪着用手拍了他一下,拿回香水。

明台不依,又夺了回去:“我要送人。”

“送谁?”

“不告诉你。”

“我可告诉你,你别在学校里瞎闹,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事。你要闹出点什么新闻来,你大哥知道了,我可不帮你。”

明台不顺心了,嘟了嘴,把香水瓶放回去,孩子状地赌气坐下:“不玩了。”

明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镜把明台的头转到梳妆镜前面。

“好了,别生气了,让姐姐替你梳梳头,咱们家的小弟最爱讲究了,一出了这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多好。”

明镜拿了剪子,“刷刷刷”三剪刀,替明台剪了头发,给他梳了一个油头粉面装。

暮色渐渐暗下来,明楼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子,脸上面无表情但内心却是波澜不已。成功、失败,在此时对明楼而言意义太过重大,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不得有半分的差错。

阿诚推门走进来:“事成了。”话音一落,只见明楼长舒了一口气,顿了顿,悠然地坐在了沙发上。“大哥,这次不仅杀了日本天皇特使,还解决了一个驻华北屯军总参谋长多田喜二郎。”阿诚说,“算是意外之喜,接下来……”

明楼的脸色严峻且苍白:“接下来,是生死局了。”

“大哥,您别太担心了,疯子也许会……”

“他不会,我太了解他了。到今天,我都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让我最亲的弟弟,一个孩子去经历生死劫难,去开枪杀……杀敌。以前的明台,遇到打雷都要往我房间跑……”

“那时候,他还小。”

“是啊,我老记得他从前的事。我多希望他能够远离一切战争和阴谋,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只剩一线生机了,我却只能袖手旁观。”

明楼边说着边低下了头,不忍再想。而阿诚看着明楼的样子,想劝终是没有开口。

黑夜底,寒风星斗冷气森森地在长街上回旋,明镜挽着明台走在落叶萧萧的马路上,港大的门口隐约可见了。

一辆黑色的汽车像一只小爬虫缓缓地跟着两姐弟的步伐,不疾不徐,无声无息。

明镜和明台站在十字街心。

一阵凄婉哀伤的粤曲从街心灯下一把残破的二胡中破茧而出,一个衰老的盲人用一双略有颤抖的手熟练地拉着“下西歧”乐谱,扯着破锣嗓子嘶哑地唱着。

盲人唱:“烽烟何日靖,待把敌人尽扫清,卿你奋起请缨,粉骨亡身亦最应……”

明镜抄着手,漫步走着:“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当心。跟同学相处,要懂得谦让,对老师要尊重。记得常写信,读书很辛苦,注意劳逸结合。缺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学校用水不方便,可以一个礼拜去住一次酒店,洗洗澡,要记得剪头哦,头发长了容易脏。勤换洗脸毛巾,毛巾不干净了,眼睛容易发炎。”

“嗯。”明台一边吱声,一边顽皮地使劲点头。

“姐姐明天还要去一趟汇丰银行,处理一下手中的业务。明天晚上,姐姐就飞回上海了,你功课忙,就不要来送了。”

明台瞬间静了下来,双手插进裤兜里,把头依靠在明镜的肩上。

“怎么了?”

“我舍不得姐姐。”这是真心话。

一句话把明镜隐藏在心坎上的眼泪给引了出来,落在眼眶里,打了个转。明镜终究是明镜,她忍住了,把打了转的泪吞回了肚里。

明镜语重心长:“你是男孩子,要学会凝重和稳健。”

明台不吭声,点了点头。

“现在战事吃紧,说不定什么时候战火就会蔓延到这里,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提到战事,明镜黯然神伤。

街灯下,那把破二胡“坚强”地从破音中挣扎出来,重新跳进明镜、明台的耳膜。

盲人唱着:“他日沙场战死,自育无上光荣。娥眉且作英雌去,莫谓红颜责任轻,起救危亡,当令同胞钦敬。”

“战争,其实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罪恶!姐姐唯一的希望,就是让你远离战争,远离罪恶。”

明台不作声,把头低下去。

粤曲继续,盲人唱:“光荣何价卿知否,看来不止值连城,洒将热血亦要把国运重兴。娇听罢,色舞眉飞,愿改初衷,决把襟怀抱定。”

明镜走到街灯下,掏出数枚港币放进盲人搁在身边的破瓷杯里。硬币落杯,盲人的气势更足了,二胡拉得愈加“惨不忍听”。

盲人唱:“佢临崖勒马,真不愧冰雪聪明。又遭以往痴迷今遽醒。昔年韵事已忘情。要为民族争光,要为国家复仇,愿你早把倭奴扫净。”

明镜昂着头,看着茫茫黑夜。

“你大哥我是看不透了,只希望他好自为之。你,千万千万不要走你大哥的路,答应姐姐,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其实,我心里挺想念大哥的,我不相信大哥会去做汉奸!”明台这句话说得坚定。

“姐姐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

“大姐,你也别太担心了。等我回上海,好好劝劝大哥。”

明镜微微叹息一声。

“天不早了,姐姐该走了。”明镜朝后面招了招手,司机立马将车开了过来。司机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两大件包装好的袋子,里面全是明镜买给明台的东西。

司机把两个大袋子递给明台,明台拎着沉甸甸的“礼物”,跟姐姐道别。

姐弟二人在夜风中拥抱。

明镜坐上副驾的位置,司机开始发动汽车。明镜想了想,缓缓摇下车窗玻璃,叫道:“明台。”

“嗯?”

“过去的事情忘了吧。”

明台一愣,一阵奇寒席卷而来,从指尖戳到心尖。

“姐姐……”明台手中的包齐刷刷落了地。他猛然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的梦境和明镜用手绢揩眼泪的光景,恍然醒悟。

明镜摇起车窗玻璃,明台拍打着车窗,顺风跑着,他说:“姐,我不是故意的……姐姐……”

明镜吩咐司机:“不要停。”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明台会抱着自己足足哭上一整晚。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姐……”明台哽咽起来,他抱着委屈、含着内疚、喊着姐姐,跑了一程,他不再跑了,他了解明镜,正如明镜了解自己。

夜色沉沉的街上,落下明台孤零零的背影,他的泪在风中飞。

“……他日凯旋歌奏,显威名。”破二胡,以强悍无比的破音结束了“无上光荣”的演唱。

明台心魂落荒地走在马路上,他按照事先规定好的接头地点,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街“来福巷”。街口林参谋早已等在那里,明台环顾了一下四周,向角落幽暗处的汽车走了过去。

“上车。”林参谋低沉着声音说。

汽车上,于曼丽一身青布旗袍,端坐在后排的座位上。看到明台一身锦绣缎褂,不禁笑出声来。

“不好看吗?”明台冷脸问。

于曼丽一边笑,一边揉着脖颈:“好看,好看,十足的地主宝宝。”

明台也笑起来,跟她抢随身带的小镜子,看看自己有多“宝器”。林参谋把明台所携带而来的“礼物”严格地循例过目,发现都是吃穿用度,才准许全部带走。

突然,于曼丽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幽暗的路灯下,一个戴着礼帽、身着破棉袍的男人穿过小巷。明台发现她的反常神态,讶异地问道:“怎么了?”

于曼丽没有回答,直接推开车门向路灯走了过去。

“她想干什么?”林参谋的脸霎时黄了。

明台紧盯着路灯的方向,又看了看于曼丽,发现她背在身后的手上瞬间亮出一把雪亮的尖刀。

于曼丽逆着风,向小巷越走越深,明台忙追上她一把揪住她的手腕,低声喝道:“你疯了!”

于曼丽神情凌厉:“我要杀了他!”

“杀谁?”

于曼丽不回答,机械地继续说道:“我一定要杀了他!”

“谁?”

“我养父。”

“你?”明台诧异,“你没看错?”

“错不了,化成灰我也认得!”于曼丽咬牙切齿地说。

“这里是香港,你养父是湖南人。”

“他祖籍广东。”

“你确定?”

“确定。”

林参谋见势不妙,不想节外生枝,便气势汹汹地直奔两人而去,喝令道:“上车!这是命令!”

“走吧。”明台去拉于曼丽,他知道执行任务,绝不能违抗军令。

“我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杀了他!”于曼丽的脸瞬间扭曲得厉害,一双眸子毒焰四射,杀气腾腾。

“老天会收了他!”

“老天睁眼了,才让我遇见他!”于曼丽像一匹烈马一样,阴毒尽显。“他必须死!”刀锋一顺,刷地一声,寒光夺目,明目张胆执刀向前。

明台冲过去,一把拖住她的手腕,夺她手里的尖刀:“我去!”

于曼丽死死地拽着,不放手。

“我去!”明台近于蛮横地夺下她手上尖刀,低声说:“我刚立了功,拼一个功过相抵。”说完,提刀向前,直奔“目标”。

残月寒星,冷光四溅,明台一刀突袭。

一股寒气逼身,男子身姿矫健,快速一闪让开刀锋,右手一抓反扣住明台手腕。月光下,明台看见一张无比坚毅的脸,那人盯了明台一会儿,突然抬腿就是一脚,动作迅如闪电转似轮旋。明台就势低头,闪身让过“飞腿”,双手齐来反拧对方的手腕。那人因左手拎着一只皮箱,右手撤下,冲拳一条线,曲而不曲,直而不直,袭奔明台面门。

明台刀行如燕,刺如钢针,守住门户,杀向目标软肋。刀逼近身,忽然,明台注意到那人手上的箱子是朱红色的,皮箱上的玉兰花铜锁很显眼,直接刺激到明台的视觉神经。

明台迟疑了,猛然收刀。此刻,对方看准了机会,出拳凌厉击中明台的前胸。明台步伐踉跄,回身稳步。顺过刀锋,回头再看,只见那人眼光明亮,站如钉立,身具威武、凛冽的气概。

于曼丽一声惊呼:“错了,不是他。”

林参谋满头汗地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用手指着明台和于曼丽,又指着自己的膝盖,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整话。

待明台反应过来,再转身时那人已经消失得无踪无影。望着空荡的巷子,明台心里淡淡升起一丝莫名的忧郁情绪及蒙蒙的一层疑云。

三人重新回到车上,林参谋面无表情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报告给王处长,简直目无军法!第一次任务就公然违抗军令,简直,简直反了你们!”

于曼丽不说话,阴沉着一张脸。

明台看了一眼于曼丽,转对林参谋干脆道:“你要多少钱?”

林参谋愣住:“什么?”

明台重重地重复道:“多少钱,你就闭嘴?”

“这不是钱的事。”

明台从口袋里掏出五张法币,总共二百多块。林参谋瞄了瞄钱,二话不说,把钱塞进了口袋里。

特高课走廊上,梁仲春、汪曼春一起走来。

“我感觉我们是一起被召来的。”汪曼春看着梁仲春说道。

“昨天日本天皇特使和驻华北屯军总参谋长多田喜二郎在香港遇刺。”

汪曼春诧异:“香港?跟我们有关吗?”

梁仲春道:“跟‘和平大会’有关。”他压低声音,“反正就是出了事,主子要拿奴才是问,出口气。你就真诚点,道个歉。总之,让上头原谅你。”

“你呢?”

“我跟你一样。”

“那我让你先来。”汪曼春甩开梁仲春径直朝前走。

梁仲春很诚恳地道:“我说的是真的。”

汪曼春走到南云办公室门口,就听见南云在咆哮。“……这些反政府的抗日分子,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引爆,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绝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

梁仲春也走到门前,耸耸肩,示意汪曼春敲门。

汪曼春喊了一声:“报告!”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一枚少校军衔、一枚上尉军衔的肩章及一枚五等云麾勋章,光辉夺目地摆在军政长官的办公桌上。

军统内部秘密授勋仪式,少数军统局情报人员参加,明台和于曼丽穿着笔挺的军装,笔直地站在军政长官面前。

“首先,我代表西南长官公署祝贺二位杀敌建功,一举铲除了日本天皇特使与华北战场驻屯军总参谋长多田喜二郎。”军政长官赞赏道,“明台你这次出手不凡,可谓一鸣惊人。总裁电令嘉奖,授五等云麾勋章一枚,连升三级,晋升少校军衔。”

明台的嘴角上扬,洋溢出阳光般的灿烂微笑,他止不住地悄悄回眸于曼丽,却发现于曼丽面无表情。

“于曼丽,从即日起,彻底革除死囚的身份,予以恢复人身自由,特赦令即日起生效,破格晋升上尉军衔。”

小房间里掌声再起。

阳光普照,天地间一片辉煌灿烂。

“处座,他们回来了。”郭骑云走进食堂,径自走到王天风桌前。

王天风缓缓地放下碗筷,示意人收拾了碗盘,说道:“让他们进来……所有教官紧急集合。”

“是,处座。”郭骑云立正应和。

阴气森森的食堂,王天风一个人独坐在餐桌前,身后站着一排教官,有点剑拔弩张的感觉。明台一进来,就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心里顿时不安了起来。而于曼丽脸色依然难看到极点,似乎还没有从昨天的阴霾里走出来。

明台、于曼丽走到王天风面前,立正,敬礼。“老师,我们回来了。”明台道。

王天风冷笑道:“抱歉,没有放礼炮欢迎大英雄回家,只有在这简陋的食堂里列队欢迎了。”

明台看情势不对劲,不敢开口,只是低着头偷偷窥视了一眼对面站着的于曼丽。只见于曼丽背着手站得笔直,神情同样紧张,明台只得送她一个慰藉的眼神。

看到食堂的大师傅端了茶水进来,明台忙接了过来,替王天风斟了一杯茶,茶色淡黄,略有茉莉花香。

“听说你很有本事,居然拿钱去贿赂林参谋,你知道林参谋的真实身份吗?他是西南长官公署的人,谁教你的?我教的吗?”王天风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直逼明台的脉门。

一句话像刀片般刮过明台和于曼丽的心尖,两人的心里都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怎么办?两人同时迅速交换眼神。

明台想想,把自己刚佩戴上的军衔肩章给取了下来,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放在王天风的小桌上。王天风正眼都不瞧,明台退后一步,再想想,索性把胸前挂的五等云麾勋章也取了下来,放到王天风的眼前。

王天风猜出了明台的心思,愈发冷笑道:“你是立了功,可你立军功、立大功的前提是‘万马齐喑’!有多少人替你担着死亡的风险,替你铺路,替你打探,替你掩护,替你善后,替你遮风挡雨,甚至替你永远消失。这是一次经过精密策划的刺杀行动,也是一次‘被注定’要成功的行动。原本不必派你去!派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也能完胜。”

明台被训得难受,虽不敢辩,双眸里隐约透着不服气的神态。

“你是踩着无数兄弟的肩膀攀登上去的!投机取巧,不知感恩回报,一味沾沾自喜。居然敢公然违抗军令!你有几颗脑袋?”

空气凝固,王天风紧盯着明台的眼睛:“说话!你哑巴了!”

“事出意外。”明台结巴道,“……我们看见了……她养父。”

“谁的养父?”

“……我。”于曼丽要答。

“我还没问你呢!”王天风断喝了一声,继续质问明台,“谁的养父?”

“她……于曼丽的养父!”明台说,语气中充满着愤懑,“她养父是人渣!是祸害!能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卖到……卖到青楼里去的人,不是畜生是什么!”

“于是呢?”

“我要杀他,是出于正义感!替天行道!”

“你很有正义感啊,替天行道。你懂什么是天道吗?!”王天风的声音愈来愈阴,面露凶相,“世界万物皆有规则,是为天道!军人的天道就是服从!阵前抗命,就是死罪!天道?我看,不如说是你的黄泉道!”

于曼丽一脸震惊,明台也是一脸茫然。

“老师。”明台眼睛睁大,呼吸急促。同时,于曼丽的脸上也顿时笼罩起一股恐惧的神情。

“你站出来,让他们两个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王天风向身后一排教官后的男人说道。

顺着王天风的话音,于曼丽和明台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破棉袄、头戴礼帽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了出来。

于曼丽的脸霎时扭曲起来,明台清晰地看到她最为恐怖、狰狞的神态,她气息不均、凶相毕露。她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是一名外形与自己养父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而绝非是自己的养父。

“他是军校饭堂里负责烧开水的刘伯。”王天风边说着,边把手一挥,示意刘伯出去。

“于曼丽!你看你的脸!”王天风一声怒喝,站起身形,“拿面镜子来!让她看看自己的脸!”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吱声。“我时时刻刻都在警醒你,你是党国的军人,你是一把即将插入敌人心脏的利刃,你是优秀的特工,你叫于曼丽!可是,你骨子里淌的却是纯纯粹粹那个叫做锦瑟的、下贱的、肮脏的婊子的血!”

于曼丽紧咬着下唇,一语不发。

“一个相似的背影,就足以让你乱了方寸,足以让你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一个背影,你就马上换了一副心肝!”王天风忽然失笑。他于这种暴怒情形下的一声笑,足以摧毁对手的心。王天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于曼丽小时候与养父的合影,泛黄的照片,穿破棉袍缩着肩的猥琐男人,刺激着于曼丽的感官神经,她再次咬住自己的双唇,握紧自己的双拳。“这张照片很难弄到,我托人从旧档案里找出来的,好给你找一个能够刺激你回忆底线的背影。”王天风把那张照片狠狠地扔到了于曼丽脸上,犹如扔垃圾一般轻蔑无情。

“真是立竿见影!”王天风的眉峰耸动,有讥讽,有猫戏老鼠的刺激,亦有悲悯的情绪。“你们知不知道,纤毫之差,判若陌路?一个身不知在何方的‘养父’,就能毁掉一局精心布置的好棋。我承认,你养父是造成你‘邪恶’的根源,也是直接制造了‘黑寡妇’血泪史的罪魁祸首!我不否认你的痛苦,你的痛苦几乎吞噬掉你所有美好的人生愿望。”

王天风顿了顿,继续道:“这是复仇者的本能。毫无所思,气血所致。我现在想问的是……”锐利的目光转移到明台脸上,厉声质问,“你的本能到哪里去了?你敏锐的观察力到哪里去了?人家设好了圈套,你就老老实实往里钻。如果,我把第一战区、第二战区的秘密情报工作交给你这种冲动、愚昧、无知的人,你告诉我,战场上要死多少人?!”

王天风的话让明台突然明白了,自己已经站在火山口,猛烈的岩浆即将把自己冲毁直至掩埋。

“你痛苦,他就会产生同情、怜悯。你给了他错误的判断,就给他带来了生存的危险。你就恨不能杀尽害过你的所有的男人!你杀得尽吗?你杀得完吗?你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认识自己!”王天风指着明台,对于曼丽清清楚楚地说,“他的死,就是你直接造成的!”

于曼丽惊恐地跪在王天风脚下,哭起来:“是我该死,是我犯了军规,该死的是我,不是他!”

王天风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大声怒喝:“站起来!你是党国的军人!不是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就算是要死,你也要体体面面地站着去死!”

这时的于曼丽已泣不成声。

“站直了,曼丽!”明台终于开了口,“站直了,死也要死得像一个军人!”

于曼丽满脸都是泪水,缓缓站起来。

食堂里鸦雀无声,王天风的情绪反而冷却了几分,坐了下来。

明台说:“老师,我们的确犯了军法。可是,您设下圈套在先,难道您故意置明台于死地?明台自认,入校以来,一片忠心……”

“忠心报国,匹夫有责。不止你一人为国家而战!”王天风静静地说,“临死之人,总会贪生,临刑之际,总有断肠之语。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落了俗套。死,也死得干脆点。”

“老师是下了铁心,要明台一命?”

“是。”

“为什么?”

“杀一儆百!”

“效孙武故事?”

“是。”

明台克制自己的泪水,他想叫一声“冤”,却始终没有叫出来,因为,铁案铸定,冤狱织成。王天风用事实教育了他,什么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只可惜,太迟了。

“孙武练兵,杀吴王宠妃立威!我王天风带兵,就算自己的救命恩人犯了军法,照杀不误!”说着,拿出一把手枪放在小方桌上。“你们两个,阵前违抗军令,事后贿赂上级,该当死罪。按我们军校的老规矩,你们一人殉法,一人上前线。二选其一。”王天风声音很冷,透着刺骨的寒,“你们可以抽签以决生死。”

“死亡”于瞬间具体化了。

明台想过自己的死法不下几十种,无不是悲壮、激烈、勇猛、豪迈、飞扬。唯独没有想过要殉法。再没有什么死法,比殉军统局的“家法”更加让人屈辱了,偏偏王天风就是给他这种死法,却不得反对。

“需要人帮忙吗?”王天风问。

明台看着餐桌上的手枪,格外刺目。

“嗖”的一声,于曼丽和明台几乎同时以旋风般的速度扑向餐桌。明台手快一秒压住枪,于曼丽奋力来夺,明台一拳击中她的脸,于曼丽仰面倒地,浑身都在剧烈颤抖,想哭但始终哭不出来。

明台脸色煞白,坚定刚毅地拿起手枪。他感觉到自己短暂的一生中,激情,傲气、懊悔、惊惧、屈辱、痛苦、悲伤都混淆在了一起。

于曼丽趴在地上,伸出的手苍白无力。“明台!不要啊明台!”她的咽喉似乎被一口气堵住,吐不出来的悲苦、痛恨。

“曼丽,记住,报仇容易释仇难。记住,你叫于曼丽!”明台嘱咐她。

“你还有什么未尽之遗言,尽管开口。看在我们师生一场,我一定替你把‘后事’料理得妥妥当当。”王天风稳稳当当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台迟疑着,许久才把枪口缓缓地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姐姐,大哥,对不起!”心胆俱碎,痛楚难当。“于曼丽,替我多杀几个鬼子!”情绪悲壮,视死如归,“姆妈,不孝孩儿来见您了!”两行清泪落下,毅然决然地扣动扳机。

于曼丽一声凄厉的惨叫,盖过了扣响扳机瞬间的声音。尽管如此,房间里的人也清晰地听到了“咔”的一声,枪机撞击滑轨终端的刺耳声,空枪!

明台笔直地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枪。王天风感到很意外,通常这种“濒死前的训练”没有一个学员在最终得知是空枪时,会枪不落地,魂飞胆裂,外强中干。

明台是第一个,魂魄俱在的人。

偌大的食堂,在“咔”的一声之后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只能听见彼此间的呼吸声。

“……你们提前毕业了,恭喜逃出生天。”王天风说,“每一个站着走出这座特殊军校大门的战士,我都会让他们有一段回味无穷的经历,以至永生难忘。”

王天风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教了你们很多,死地求生、百炼成钢、天道铁律。其实,就是一句话,舍得牺牲!”

一组电波声划破夜空。

“上峰手谕,毒蝎淋漓血性,忠勇可鉴,特委任毒蝎为军统上海站A区行动组组长,受上海站A区情报科科长毒蛇直接管辖,接到命令后,三日内赴任。盼坚忍奋斗,为国建功。”

“砰”的一声,一瓶香槟酒被打开,香气四溢的酒倒在高脚杯里。明楼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也好久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阿诚背对着他在画一幅油画,风景别致,一派田园风光,阿香站在一旁看着,满脸佩服。

“很久没见你画了……什么时候又画上了?”明楼端着一杯香槟优哉游哉地走到阿诚身边。

阿诚专注地盯着油画,也不看他:“……那次多灾多难的舞会以后。”

明楼浅笑:“打算画好了裱起来?”

“嗯,挂客厅里怎么样?”

“客厅啊?”明楼想了想,“你这幅画小了点。”

“精致啊。”

“精致。”明楼喝了口香槟,“颜色和光线调整得还不错,就是你这空间层次感虚了点。”

“……我就想追求这虚和淡的效果。”

“不谦虚。”

阿诚笑而不语。

阿香突然插话道:“我觉得好看,先生,你看,阿诚哥画的有大房子,有水,有树林,还有太阳,像真的一样,大小姐一定也喜欢。”

阿香的话提醒了明楼,问道:“大小姐也该回上海了吧?”

阿诚一边画一边答:“大姐说是先去趟苏州,再回来。”

明楼转身正准备要走,倏地想起来了什么,对阿诚问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更上一层楼。”

“叫什么?”

阿诚重复道:“更上一层楼。”

“你试试。”

“正在试。”

阿香“咯咯”笑起来,明楼也笑了:“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电话铃声响起,明楼示意阿香去接电话。

阿香走到电话边,拿起话筒询问道:“喂,是,是明公馆,您找谁?明诚先生,好,好的……”

阿香看着阿诚,阿诚随即打了个手势,明了后又问道:“先生您贵姓啊?哦,梁先生。”

阿诚立马走过来,一只手拿着调色板,一只手接电话:“喂,梁先生,有事吗?”

明楼对阿香使个眼色,阿香聪慧地退出了房间。

“什么?吴淞口的货?哦,一船水果?啊?你那是金水果吗?整船都压满了,瞎子也知道是什么。”

“海鲜,海鲜成了吧?那货可一点压不得。阿诚兄,你帮帮忙。”电话里梁仲春的声音有些急躁。

明楼主动把阿诚的调色板给接过来了,阿诚松开手,继续道:“海鲜、香烟、糖果,最主要的是鸦片膏。梁先生你开了三家空壳公司,潜在利润和现有利润合起来足以再建一个76号了。”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梁仲春故意打岔。

“不知道我说什么,你还给我打电话?”阿诚刚想要挂电话,只听梁仲春在电话里嚷嚷着。

“等等,等等,有话好商量。”

阿诚又重新接起电话:“嗯,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别……一层怎么样?分你一层?”

“明先生要是知道了,会活剥了我的皮。”

明楼一回头,阿诚浅笑。

“我上上下下还有通关的兄弟要打点。”梁仲春几乎在恳求。

“你打点了我还需要再打点谁?”阿诚不买账。

“两层利。”

“三七开。”

“成交。”梁仲春咬着后槽牙憋出了两个字。

“明天给你提货。”

“不行,我今晚上就要提货。”梁仲春急道,“兄弟你辛苦一下。”

阿诚看看手表:“好吧。”

“我开车过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出来。正好有一份市府公函要送给你。”

“什么地方?”

“吴淞口。”阿诚道,“半小时后见。”

“好。”

挂了电话,阿诚一句话不说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拿了文件。明楼端着调色板在画板上轻描着,道:“狮子大开口啊。”

阿诚边走边说:“……你别弄我那画,颜色深了。”

“我帮你调节一下光线。”

“你再把那画给毁了。”

“小心开车。”

阿诚没有回应,穿上衣服径直出了门。

明楼在画布上添加了两笔,定睛看了看,觉得好似的确不如原先:“更上一层楼……”摇摇头,搁下调色板,“玩物丧志。”

铁镐声和树叶的簌簌声混合在一起,王天风的军靴踏着落叶和泥土,顺着铁镐声走来。

明台正在帮于曼丽挖泥坑埋东西,什么绣鞋、手帕、青布衫,凡沾了过去锦瑟痕迹的物件、首饰,全被二人一镐一镐铲到泥坑里,狠狠地敲打平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锦瑟这个人。”于曼丽费力地掩埋着泥坑里的手帕、青布衫、绣鞋、首饰……这些曾经沾染了锦瑟过去的所有物件。

“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明台道。

“对!没有这个人!”于曼丽下了决心,永远与锦瑟决裂,因为锦瑟死了;永远与于老板的情感不再交集,因为于老板死了;永远都不再记得什么养父,因为养父在她心底也死了。

王天风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这对学生,突然间觉得他们身上凭添上了几分可爱。经历了这么大一场生死洗礼,依然稚心不改。他想,埋了旧痕迹就能忘旧吗?如果真的可以,这两个孩子当真就实属不易。

于曼丽看见了王天风,吓得往后一哆嗦。明台发现于曼丽异常的举动,转头看了一眼,忙扔下铁镐小跑过来,立正,敬礼。

“陪我去走走。”王天风悠悠道。

“是。”说着,边在背后伸出手向于曼丽打了个“休息”的手势,边跟踪着王天风向树林的幽静处走去。

于曼丽看着明台的手势,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此刻,明台不回头也能感应到“搭档”的笑容,继而嘴角上扬,面带几分自得。

王天风和明台沿着萧萧落叶铺满的小径走到寂静的山林里,树梢上不停有水珠滴落,湿气很重,空气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芳香,军靴踩在泥上,深一脚浅一脚,留下新鲜的痕迹。

“明天你就要离开这里了。”王天风口气很淡,但明台却能从这淡淡的口吻中听出老师的“难舍”之意。

“恨我吗?”王天风问。

“怕你。”明台由衷地说。

王天风失声一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记得,在飞机上。”明台说,“老师盛气凌人。”

王天风瞟了他一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目中无人。”

明台笑起来,笑容单纯优雅。

“会想念军校的生活吗?”

“会。”

“军校里的人呢?也会偶尔想起吧?”

“会,除了您。”

“一枪衔恨?”

明台低下头,不作答。

“我在军校里,送走了一批孩子。有的送到了秘密战场,有的送到了郁郁葱葱的荒冢里,有的送到了血火纷飞的战壕。这些孩子有的敦厚,有的清婉,有的温和,有的烈性,都是好人。就算有贪生怕死的,也是好人。他们只是生错了时代,来错了学校,找错了对象,走错了一步。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王天风长叹口气,“送走你们,最难熬的就是等待,有的时候等来你们立功的喜讯,有的时候等来你们失踪的消息,一旦失踪,你们的骨头和血屑,你们的头发和指甲,我都不可能碰到,那个时候我就会到荒冢去,看看埋在那里的孩子们……”

“为什么不让我们都战死在沙场呢?采取这种极端残忍的方式来考验……我们。是人,谁不贪生呢?”明台说。

“是啊,我把贪生怕死的孩子送出去,会带来什么后果呢?一个贪生的孩子,会毁掉我们整个行动网,一个贪生的孩子,会图自保出卖组织。你们一旦走出这个门,所有的危险都是真的了。行动中无所依凭,没有后援,精神上人格分裂,备受摧残,时时刻刻置身于险境。死亡对于你们来说,就变成家常便饭了,稍有不慎,就会自我毁灭。一个优秀的特工,唯一的生存根基,就是不畏死;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谁也别信,甚至包括自己。”

王天风的话让明台深有感触,同时也对王天风制服自己的一系列手段和谈话感到折服,心底不由生起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这块表是我所有家当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送给你。”王天风说着从手腕上把手表摘下来,送到明台面前。

明台认得这块瑞士手表:“我从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表也不例外。”看似不给面子,可他心里知道这块手表的珍贵,礼物太重不敢轻易接受。

王天风无语,拿着名表的手在半空停顿了半晌,开口道:“那就留着做个纪念吧。”

“压箱底,您不介意吗?”

“不介意。”

“好吧,我收下了。”一副勉为其难的口气。

“你没有什么要送给我吗?”王天风知道明台给自己买了一套西服,故意问道。

“原来有的,可是我改主意了。”明台说,“像老师这样清廉如水的人,我就不贿赂了,免得挨军棍。”

“你按我的尺码买的衣服,你能穿吗?”

“能啊。”明台理直气壮,“等我老了,长缩点了,发福的时候穿。”

“好。”王天风就喜欢明台这股调皮的劲头,骂人都骂得不拖泥带水。“你记着,下次千万别再落我手里。”算警告,也算玩笑。

“您是专程来跟我告别的吗?”明台追在他身后问。

“不,干我们这一行的,不需要告别。”

“将来还会再见面吗?”

“有可能,但是如果再见面,也许就是你死我活。”

“那就别再见了。”

王天风笑笑,向前走去。

“老师!”明台轻声叫道。

“记住,你才刚刚起步……”

“我会让您感到骄傲的!”

王天风停住脚步,回眸一看,明台立在树林里,站着笔挺的军姿,清雅、英俊、自信满满。一个帅气中透着坚忍不拔的军礼,让王天风步履轻健,频频回首。夜幕下,明台岿然不动,满身都是月光。

王天风烧着明台和于曼丽的档案,每每烧毁一份学生档案,王天风的心里都油然升起丝丝怆然心酸。

“老师,我们杀敌去了。军装等物替我们收着,若战死,替我们烧埋了;若胜利回来,我们还要穿着授勋。老师好好活着,正如我们努力死地求生!学生:毒蝎。”

明台第一次把自己的代号写在书面上,王天风看着简短且干净的文字,想起了他第一次给自己留书时也是用的这个代号。

看着桌上的衣物和勋章,王天风感觉内心异常温暖、满足。

刺耳的警报声划过。

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雨伞上,乌云密布的天气,连白天的颜色也变得像黄昏一样,昏暗、浑浊。

76号的大门打开,一辆囚车进来,紧跟着荷枪实弹的特务们从车厢里跳下来,恶狗狂吠。

雨声、拉枪栓声、喊口令声、尖叫声融在一处。

阿诚打着伞从76号西华棚出来,梁仲春陪着他,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们面对面碰上囚车的车厢门正被打开。

一名特务推搡着明镜从车里下来,一个踉跄险些摔着。她一身黑旗袍,从头到脚于瞬间淋得透湿,脚上的鞋子只剩下一只,脸上满是恨恨的表情站在雨地里。

阿诚走出来看见明镜,吓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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