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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芒人家 第二章 “北极星”号

“默兹河呢?”

“你还没收到《吉维回声报》吗?”

她递给安娜一张剪报,唇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安娜又把报纸递给麦格雷。

“这个主意是谁告诉你的?”

是一个告示:

点小恩小惠,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儿子将成为律师……大女儿学了钢琴……另一个女儿是那慕尔很大一家女修院寄宿学校的辅导教师……比教员强多了……但他们只说她在一家中学当教员……”

麦格雷觉得安娜看着表妹的样子有点不耐烦。安娜咕哝道:“这是个主意……但是没人会来的……”

安娜比她冷静许多。安娜向另外那个人介绍麦格雷。

“我完全是以非官方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麦格雷咕哝道,“您请便,就当我不存在……”

约瑟夫伸出一只长长的手,他的手又瘦又凉。他比一米八的麦格雷还高出半个头,但身子太窄,让人觉得他虽然二十五岁了,但一定还在长个子。

现在那声音到了厨房里。

“你好,母亲……”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麦格雷不知道是谁:“请原谅,太太,但是我需要核实一些事情,正好您的儿子回来了……”

玛格丽特用双手握住他的一只手。

“没有累着吧,约瑟夫?精神还好吗?”

“我一无所知。您有烟吗?”

“警员马谢尔……”那人说着伸出手来,“您真的……”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安娜碰了碰他的胳膊。

门开了。厨房开水壶里的水唱起歌来。佩特斯太太在为晚餐铺桌子。说话声是从店铺门口传过来,两个姑娘都侧耳倾听。

“我不敢给出自己的地址,但是……”

“幸会,警长先生……我有点混乱……”

酒店老板——那些人把自己看成大资产者。我会想到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律师吗,像我这样的人?

“是您的母亲……”

“从阁楼的天窗上去!”安娜回答,“您想要……”

“是的!我想去上面看一眼……”

这对麦格雷来说是一个参观房子的机会。楼梯上过漆,铺着漆布,漆布精心打过蜡,所以走楼梯要小心翼翼才不至于滑倒。

“我只有灰烟……您知道,在南锡,同事们经常说起您……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因为佩特斯一家……”

马谢尔警员说话直截了当。

“等一会儿!”

“从比利时北部……佩特斯老爹出生在林堡以北,在荷兰的国境线上……他比妻子大二十岁,所以现在,他已经八十几岁了……他从前是篾匠……几年前,他还在从事这门手艺,和四个工人在屋后的作坊里工作……现在,他完全痴呆了……”

“您没有灯吗?”

这是个年轻小伙子,脸圆圆的,乐观开朗,活泼好动。麦格雷没有爬到屋顶上,但从天窗往外望了望。外面狂风大作。能听见水声浩荡,也能在夜色中看见煤气灯的光点下那汹涌的河面。

“我弟弟约瑟夫……麦格雷警长……”

马谢尔俯下身,显得很失望,又在屋顶上来回走了会儿,弯腰捡了个什么东西。

“准备考试……这是最后一门了……安娜打电报让我回家见您……是不是……”

“默兹酒店!”安娜插嘴说道,“您现在就要走了吗,警长先生?我本想留您吃晚饭的,不过……”

“一块手帕……一块女人的手帕……”

他把帕子展开,用灯照着,想找到一个名字缩写,但未能如愿。那块手帕上积满污垢,应该老早就在那儿了,一直受着风吹雨打。

“哪个酒店?”

“您要走了?”

佩特斯先生眼神空洞。他抽着一只海泡石烟斗,好像什么事也没想。他甚至没有向麦格雷问好。

风很大,默兹河上波浪声比刚才更大,并排停泊的船只发出碰撞声。马谢尔警员赶紧换了个位置,他刚才是在麦格雷的右边。

“您认为他们是无辜的?”

麦格雷穿过厨房。佩特斯太太惊愕地看着他。

“然后呢?”

他只要再加上一件雨衣,就可以回南锡了,骑着摩托车,不会超速……

“他们到底跟您说了些什么?说他们是无辜的,当然!”

“您爱她吗?”

“谈不上……他工作不算很勤奋……更喜欢在市政咖啡馆里打桌球……是个帅小伙子,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很有钱?”

一个船员——在弗拉芒地区,他们都是这样子!

马谢尔指着那些小驳船。

“您愿意今晚到酒店来找我吗?”麦格雷对年轻人说。

“他们和我们想法不一样……对他们而言,那不是个小酒馆……而是个杂货铺,虽然也能在柜台上喝酒……女人在采购食物的时候也会喝上一杯……似乎喝酒才是去那儿的目的……”

“皮埃博夫家呢?”麦格雷问道。

“这不是一回事……我……”

“正经小伙子?”

“女孩呢?”

“是的!我正想跟您说呢……您知道的,不是吗,我们经常能在水坝一带发现溺死者……从这里到那慕尔一共有八个水坝……但是,凶案发生两天后,河水涨得太厉害了,水坝都塌了,这是每年冬天都会发生的事……热尔梅娜·皮埃博夫如果在河里,很可能已经到达荷兰,也有可能已经到了大海……”

“我母亲和两个姐姐……她们说我不是第一个,热尔梅娜有过……”

“他们跟我说约瑟夫·佩特斯那天晚上不在这里……”

他们再次钻进餐厅的温暖气息中,约瑟夫·佩特斯坐在钢琴凳上,读着玛格丽特刚刚拿给他看的告示。玛格丽特站在他面前,头上的宽檐帽和装饰着小球的外套,都凸显了她身上的那股子轻盈气。

“是在他们禁止我去的那种舞会上……我送她回家……在路上……”

“他有,也没有……我特地回到南锡……他住在一个带家具的单间,他回那里并不会被房东看到……而且,他还经常出入大学生每晚会去相聚的咖啡馆和酒吧……没有人会确切地记得他哪天晚上在哪个酒吧过了夜……”

在她的语气里,忠诚多过爱恋。她整个人样子都变了,也不敢再坐下来,就这么屏住呼吸等待着,让人不禁以为接下来要出现的大概是个超人。

“她不是这样的女人……一个健康状况不是太好的小女子,道德感也不强,但是很爱她儿子……”

“她有可能是一起风化案的受害者……”

马谢尔沉默了,任自己的目光漫游在那些船只上,船只在离开河岸几米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小岛。

“我想过这一点。我对每个船员做了调查……大部分都是正经人,他们和自己的家庭、孩子生活在船上……只有‘北极星’号引起了我的注意……上游最后一艘船……那艘船是最脏的,而且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沉了……”

“玛格丽特呢?”

两个男人继续朝桥的方向走。他们终于走进城市的灯光之中。右边有一些法国小酒馆,里面机械钢琴的声音肆虐成灾。

“我已经派人监视他了……但关于摩托车的证词……”

“您下榻在哪个酒店?”

麦格雷伸出手去。

“我会再见您的,我的老伙计……当然喽,是您继续调查……我在这儿就是个业余选手……”

他一点也不优雅。他脱下一件沾了油污的雨衣,里面穿着一套灰色西装,剪裁普通。

“车站酒店……”

麦格雷一边吃饭一边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些人对佩特斯一家的看法。

马谢尔——他们不认为自己经营的是小酒馆。

“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是如此声称的……一个目击者看见一辆摩托车,和他那辆很像……但他发誓那不是他……”

“船主来自比利时的迪耶尔,靠近列日……是只老野兽,曾两次因有伤风化被逮捕……这艘船并没有在经营……没有保险公司愿意承保……里面有一堆关于女人和女孩的故事……您究竟为什么愿意……”

“您捡了什么?”

“那里面,有一半是弗拉芒人……那些人不喜欢改变他们的习惯……法国人爱去桥边的法国小酒馆,喝葡萄酒和开胃酒……那些弗拉芒人呢,还是喜欢他们的杜松子酒,习惯有个懂他们语言的酒馆老板……每只船都会买够吃一周的食物……我不是说他们走私!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问题……”

将近九点,约瑟夫·佩特斯像外地人一样腼腆地进了酒店,径直走到麦格雷面前,结结巴巴地说:“这里变样了!”

大家都看向他们,麦格雷把这个年轻人带到自己的房间。

“我猜去屋顶上不难吧?”

“是的……就是说……”

杂乱的船只、桅杆、烟囱、小驳船圆圆的艏柱没入晦暗中。

他们不能一直那样说话,所有人都站着,站在房门和放着餐具的桌子中间。

“但这不妨碍您跟热尔梅娜·皮埃博夫有了一个孩子?”

一阵沉默。然后,对方用虚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是的……”

其他人面面相觑。

“您原打算娶她吗?”

“这是什么?”

麦格雷在明亮的灯光下看他,瘦削的脸,疲倦的眼睛,无精打采的表情。约瑟夫不敢与他对视。

“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经常来往,热尔梅娜和我……”

“那玛格丽特呢?”

“您知道那个告示吧?那个骑摩托车的现身了……迪南的一个汽车修理工,那天晚上大概八点半左右,经过我家对面……”

“她告诉我她有了孩子……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情人?”

窗户对着那条河。河水撞击桥墩的声音持续不断,十分喧嚣。

“您爱玛格丽特吗?”

年轻人站起来,焦虑不安,不甚自在。

“您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们过会儿再看吧!”警员叹着气,向门口走去。

“约瑟夫!”玛格丽特结结巴巴地说,人已经站起来。

“是我自己,昨天偶然想到的。”

“您爱玛格丽特还是热尔梅娜?”

“热尔梅娜?”

两人终于来到餐厅。约瑟夫·佩特斯微微皱了一下眉,带着些许温和与尴尬,小声说:“你好,玛格丽特……”

麦格雷已经了解够了。他向门口走去。他已经了解了这个人:一个高大的男孩,性格懦弱,是两个姐姐和表妹的崇拜维持了他的骄傲。

麦格雷心不在焉地同他握了握手。他们已经走到那座桥旁边,麦格雷走进默兹酒店。

麦格雷不会忘记他的样子:浅色的大眼睛,因焦虑而眼圈发红。西装上衣太过笔挺。裤子的膝盖处有口袋……

某个劳碌的老妇人家里一间小小的学生宿舍……他大概从没缺过课……中午的咖啡……晚上的桌球……

“我如果需要您回来,会提前通知您的!”

麦格雷倚着窗户,迎着河谷上吹来的风,看默兹河奔腾流入平原,望见远处一点朦胧的光晕:弗拉芒人的屋子。

为首的是“北极星”号……

“我带了个手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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