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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芒人家 第五章 麦格雷的夜晚

“他什么也不敢说!你们看见了,他不敢张嘴!他害怕!是的,害怕我们说出真相!”

麦格雷注意到炉火灰烬里有些圆圆的东西。他用拨火棒在里面翻了一下,发现一些没削皮的土豆。他明白了。他想象这个男人到了夜半时分,独自吃着土豆,眼睛看着空空的一切。

硬币落在大理石柜台上的声音。侍者的白色围裙。

他觉得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一场恋爱,她不可能还有别的恋爱经历……

“切牌!”

雨打断他们的对话,他们走到了院子里。皮埃博夫把客人送到栅栏边,他去巡逻之前会把门关上。

太晚了!在所有人当中,热拉尔大概是最害怕的那个。

吉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小驳船在河畔若隐若现。麦格雷将大衣领子竖起,埋头朝弗拉芒人的房子猛赶。他推开门,听着熟悉的铃声响起,闻到杂货店里温热的气息。

只剩下稀落的几扇窗户透出一点阑珊的灯火。泛滥的默兹河洪水汹涌,渐渐淹没琴音。

那两个小女工不敢转头去看警长,只好调整姿势从镜子里偷偷看他。

“我们在这里有三十五年了,警长先生……”佩特斯太太说,“我丈夫最初在这儿安家时是个篾匠,后来,我们在这同一栋房子上加盖了一层……”

她把滚烫的咖啡倒进杯子里。佩特斯太太出去后又进来了,拿着一个小杯子,一瓶杜松子酒。

麦格雷将烟斗点上,摘下湿透了的圆顶礼帽,放在棕色的鼠皮缎椅上。

这屋子让他想起他在荷兰的一次侦查行动,但这个地方和荷兰的房子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区别。但一样的宁静,一样的沉闷空气,空气似乎并不流动,已经成为坚固的固体,只有拼命摇晃才能让它动起来。

“回去睡觉!”麦格雷缓缓说道。

欲站起来往店里走的是佩特斯太太。她丈夫坐在藤椅里,还是离火炉那么近,不禁让人担心他会被烧着。他手中握着一支海泡石烟斗,带着长长的樱桃木烟管。但他已经不抽烟了。闭着眼睛。半张的嘴唇里吐出均匀的气息。

“您知道老板不允许人们……”

这样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湿透的大块头,正慢慢靠近他……

麦格雷行走在泥浆中,大雨浇灭烟斗。

“我在园子里干活!”

“您这就走了?”

“你知道吗,妮妮,如果你有钱,你对警察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个穿着油布衣的船员,他递给佩特斯太太一个小瓶子,她往瓶子里装上杜松子酒。

“您儿子从来不到工厂来看您?”

“四张J……”

他的喉咙深处突然发出一阵抽噎:“她不会被杀的……她不会走的……”

在这个狂风肆虐的小城,所有人各自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他走了两百米左右,可以同时看到布景深处的弗拉芒人家,和前景中的另一幢房子,皮埃博夫家。

是什么将她推向了那个男人的怀抱?她为什么会委身于他?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后来又是怎么想的?

他看见河另一边的那座工厂,院子只用一盏电灯照明。栅栏边上就是门卫室,里面亮着灯。

“把您的大衣给我吧……”

麦格雷发现佩特斯太太有着很好听的嗓音,庄重,深沉,真挚,一点点弗拉芒口音令她的声音更加悦耳。

他走进厨房,撞见了她的日常生活。

……而你会回到我身边,

他还没站起来。他用手支撑着站起身,样子很可怜。

从河堤上就能听见。但他没在那儿逗留。

麦格雷仍旧坐着。麦格雷在抽烟。

远看,他厚重的灰色大胡子可能会让人产生错觉。走近了看,这是一个腼腆的老实人,随时准备内省,有着对自己所处地位最高程度的谦卑感。

安娜坐在一张白松木桌子前,曾经过细砂打磨的桌子被岁月磨得更光滑了。她正在一个小本子上算账。

“你们大家都看见了,他在嘲笑我!因为他在嘲笑我……”

雨点又开始一滴一滴落在门前,给了生活一种参差不齐的节奏。

对岸的河堤连石头都没铺。他只能在泥浆里艰难行走。一只流浪狗蜷缩在石灰刷白的墙边。

也可以看到巷子转角左边第二间房,也就是皮埃博夫家。

“他在周六之前不会回来的……其实就是明天了……”

老板不知道待在哪里好。刚才和热拉尔一桌的那两个年轻女人恐惧地互相对视,然后目测自己离门口的距离。

扶手椅的藤条时不时发出两三声吱嘎声,而老人其实并未动过。这里的生活和他们的谈话里始终有他的呼吸声。

“到下个月就十二年了……她是因为结核病走的……”

麦格雷心情阴郁。无力感那样强烈。他很少会这样。

提灯在门卫的手腕处摇晃。他已经将一个巨大的钥匙插进锁孔。远处,一辆火车在鸣笛。

男人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他自己把它染成黑色。他也抽烟斗。房间中央有一个火炉,排烟管在经过两道弯之后钻进墙壁。

“自从热拉尔……”

即使她已经死了,一定是他杀吗?她从杂货铺出来,绝望会不会使她被这泥浆横流的大河诱惑?

“这个时候热拉尔在做什么?”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和我们对立……这或许也很自然,毕竟……热拉尔说……”

“大体来讲,您是一个人生活……夜晚在这里……上午睡觉……下午呢?”

大家都不说话了。那些打牌的人,居然也放低声音报点数,目光都凝聚在新来者身上。

“不了!”警长道,“我就进来一下,很快就走了……”

“那些人就是靠走私发家的!”热拉尔继续说,有意要让店里所有人都听见,“在吉维,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前,是雪茄和花边……现在,因为烈酒在比利时是禁止的,他们又把杜松子酒卖给弗拉芒船员……这一切让他们的儿子能成为律师……哈!哈!他确实需要这样,因为他得先学学怎么为自己辩护!”

麦格雷在想别的事情,在想五年前的安娜陪伴热拉尔·皮埃博夫去罗什福的岩洞。

他坐下来。他不期望有什么收获。或许他来这里也并不完全是为了案件。

“请您再为我弹一遍早上的曲子……”他对安娜说。

麦格雷没有动。这实在是异乎寻常!他就像面前的大理石桌子一样无动于衷。手握着酒杯。一直在抽烟。

“这边请!”

老板不安起来,预感到会有一场闹剧发生。他向麦格雷走来。

“快看看他!他在嘲笑我们!他很清楚我妹妹是被谋杀的……”

麦格雷在经过的第一张桌子坐下来,在咖啡厅水汽蒙蒙的镜子里看见热拉尔·皮埃博夫。他也非常活跃,和马谢尔一样。但他看见警长便立刻停止说话,肯定还用脚碰了碰几个同伴。

“是的……我们分享园子里的蔬菜……”

现在,他觉得整座吉维城变成一出戏剧的背景。船员回到船里,已经没有一个活人在外面了。

“晚上好!”

音符在空荡的房子里流淌,琴声悠扬。老人没醒,他的妻子担心他会松开烟斗,轻轻地把烟斗从他手里拿下来,挂到墙边的钩子上。

皮埃博夫转过头。

他到了外面,看见船员正走上船。他朝弗拉芒人的房子转过身,那有着明亮玻璃橱窗的房子像一出戏剧的布景。音乐还在流淌,轻柔、伤感。

乐声中是安娜的歌声吗?

柜台后面,老板皱起眉头,看向麦格雷这边,希望他明白年轻人喝醉了。麦格雷没有看老板。

“年轻人大多聚集在市政咖啡馆!”

对面是皮埃博夫家的房子:助产士应该已将孩子哄入睡。她可能一边读报或织毛衣,一边等着上床睡觉的时刻……

麦格雷使他有点受惊。他不知道对麦格雷说什么。

马谢尔兴奋得手舞足蹈,大概在说:“这些从巴黎来的警察自以为……”

“我知道他不会娶她的……他们是有钱人……而我们……”

麦格雷为什么要站在这异乡的土地上,任自己被雨水湿透?

因为热拉尔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站了起来,终于面对着麦格雷了。他因为愤怒而五官变形,嘴唇扭曲。

“您了解约瑟夫·佩特斯?”

警长平静又自然地把武器放进口袋里,年轻人喘着气说:“你会逮捕我,嗯?”

佩特斯太太忧伤地摇摇头。安娜解释道:“您这几天恐怕见不到她了,除非到那慕尔去找她。她的一个同事,也住在吉维,刚才来过了……今天早上,玛利亚下火车扭伤了脚踝……”

有人站起来了。

悲痛来得太突然了。男人机械地装着烟斗。

“两杯啤酒,两杯!”

皮埃博夫老爹正在当班。他整晚在那个地方,会干什么呢?

顾客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一些人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另一些人还在犹豫。

“垃圾中的垃圾!是的!那些人骗走了我们的姑娘,玩腻了就把她们杀掉……而警察……”

“这是老斯希丹酒。”

墙上有一只漂亮的电子时钟,那是这简陋房子里唯一的奢侈品。麦格雷面前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招工已满。”

一下子,一半顾客站了起来,没敢动,但已经准备要干预了。

毫无证据!毫无线索!马谢尔会追查到底,但他什么也发现不了。检察院总有一天会决定结案。

他的右手迅速伸向口袋,随即是一声女人的惊叫。

“助产士的园子?”

最多只有三分之一的顾客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然而,现在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手枪已经在麦格雷手里,热拉尔坐直身子,十分恼怒,为自己的失败感到耻辱。

有时候会有穿木鞋的人出现在河堤上。雨噼噼啪啪地打在店铺的玻璃窗上。

“该你了!”

麦格雷想象着老皮埃博夫穿着染过的制服,用风雨提灯照着在车间巡逻,然后回到他温暖的角落里吃土豆。

“没有!我在晚祷的时候见过她……”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将目光停留在哪里。

热拉尔一把抓起牌桌上的扑克牌,撒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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