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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的意思是说我并非全部明白其中的化学原理。”

“没人全部明白。”

我想起了学生时代所学的一些知识,“新生儿是最佳候选人,对吗?”

从雾里钻出一个穿西装打领带、脸色铁青的男人。他好奇地打量了对方一阵子,然后便失去了兴趣,原来他想见的是另一个人。

奥哈根停下来,审视着我的脸。

“你有没有将他翻过来?”雪利问道,一边在尸体旁边跪下来。

“噢,我不太确定。警察会带我去现场。离多诺不远。”

“是你吗?警佐。”雪利出现在我身旁。

“也可能是事后被转移到这儿的。”

三辆带黄条的警车一字排开,停在河堤的碎石路上。特雷诺的银色奔驰停在河岸和道路中间。反射车灯和手电筒的灯光不时地穿透从河上升腾起来的薄雾。警车上的无线电步话机“咯咯咯”地响个不停。在车灯的照射下,人员来来往往,低声交谈着。

我认出了奥哈根警佐,并低声向他问候。他哼了一声作答。我意识到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当时我没戴帽子,我趁机在他从我身边经过时向他发问:“奥哈根警佐?”

我耸耸肩。“拉丁文,如此惩罚……好色之徒?”我搜肠刮肚地应付着。

最后,它发出喀哒一声响。

雪利打开卡片,里面还贴着一张地址签,上面写着:“Sic Concupiscenti puniuntur.”

《管钟琴》的乐声再次响起。雪利拿起电话。

“就像畸形秀或马戏团展出的那样。”

“它为什么多长了两条腿?”

我不禁想起自己以前曾见过类似的怪物。两个月前,我和弗兰一起在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度假,在佛罗伦萨的一个博物馆里见过一个石雕,乍看上去像一只甲壳类动物,其实雕刻的是一对双胞胎,骨盆连在一起,但各有一只脑袋,跟莫娜的这个不完整的胎儿有所不同。显然,石雕所刻画的是1317年真实诞生在该市的一对怪胎。

“我是雪利。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确定吗?”他听到对方确定的回答。然后,他慢慢地放下电话,看着我。“死者是……是弗兰克·特雷诺。他被人谋杀了。案发地点是莫纳什。”

杀戮手段之残忍同样让人感到震惊。

“我想你们发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是吗?”雪利问道。

“上帝啊,就像是开了一个可怕的遗传玩笑。”

“那是什么?”我指着那一堆东西说。

“从某种程度上讲,的确如此。但是,对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开的玩笑有点过头了,还记得它的肢体情况吗?”

“但是为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么又是什么引起了这些……异常呢?”按照菲尼安的说法,莫纳什本身就是异常之地。

“多处构造异常,与生命相矛盾。”

“天……”验尸官又是一阵咳嗽。

“他妈的!”一位警察骂道,挤到我前面,挡住了我的部分视线。

雪利哼了一声,把卡片和信封递给身边的警察。然后他伸进尸体下面,将它翻过来并示意我过去用手电筒照着特雷诺的脸。

“是……”验尸官这次把痰咳嗽出来了。“是的,他就是特雷诺,没错。这是在他的身子底下发现的。”

“恐怕是这样。但是,由于大量失血,恢复知觉也是短暂的。让我百思而不得其解的是案犯的作案手段竟然与我们在太平间所看到的尸体上的创伤完全一致。这就意味着他们一定到过太平间。”他警觉地看着我。“今天下午我们有一段时间把钥匙留给你的手下保管,我们得查一下——”

“有时候就是因为一个简单的随机突变——出现的频率远比你想象的要高,但通常情况下,胎儿在妊娠初期就会自然流产。有时候是遗传性的,在一个家族中,隐性基因隔几代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药物或辐射也会导致突变的发生。我们将做一个DNA检测,看一看是否能够发现特定染色体的异常情况。”


“首先,大脑发育不全。”我想起被锯下来的头骨中有一团灰色的物质。“尚未形成两个半球;在胎儿发育过程中,大脑和颅骨的形成相互作用,导致面部对称中线缺陷——最明显的就是只有一个眼窝。”

“另外两条腿属于它的未发育的联体双胞胎,有时也称寄生双胞胎。”

尽管我们俩在本职工作中都会接触到死人,但是,我处理的是死亡时间很长的人类尸体,且死因模糊。我在进行法医考古学研究的那一年中曾经参加过尸体解剖,当时有人将一具男尸捐献出来供科学试验用。但是,对一具无名男尸采取超然的态度较为容易,只是把它当做一副完美的肌肉和骨骼组织。

“我想我最初的预感是正确的。他先是被拖出车外,然后又被肢解。”

脑袋的一侧有一处伤口——是枪击?雪利转动死者的脑袋让我看另一侧,又是一处伤口,中间有个洞。

他是什么意思?“当然。”

“是的,因为他们的肠道里还没有进行分解的细菌。”

“依兰,”雪利温柔地说道,“过来,我想让你看看这儿。”

自此,在我的工作生涯中,我处理过许许多多副骸骨,当它们变成骨骼碎片甚至是泥土里的一摊污迹时,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则显得较为容易。你会学会接受:即使是一副完整的骨骼或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也不过是曾经有生命的人类早已清空的架子或者外壳而已。即使是我自己已故亲人的尸体被盛敛在未封口的棺木中时,他们戴着念珠的手扣拢着,却像是蜡像一般,怎么看都不像我所认识的叔叔或阿姨。

即使是亲友向特雷诺做最后的告别,他的尸体也不能摆出来,因为跟莫娜一样,他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耳朵和嘴唇都被割掉了。

雪利弯下腰,凑得更近了。“上帝呀!”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指插进死者尚未僵硬的口中,从里面抠出一些东西来。“你相信吗?”他站起身来,手里捏着那件东西。“难道我们需要对付的是一个有心理障碍的爱开玩笑的家伙?”

“嗯……我倒给忘了。也许尸蜡会使胎儿的部分细胞完好地保存下来。”

我在他身旁蹲下来,但是他指给我看的东西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所看到的只是恐怖的一幕——空洞洞的眼窝,裸露的牙齿周围是椭圆形的新鲜创面。然后,我闻到一股奇怪而熟悉的气味。

奥哈根板着脸说道:“有目击证人向我们报告说,弗兰克在4点半和5点之间在来这儿的途中停下来在多诺加油。就他一个人。”

“是的,是体貌奇异的婴儿。过去,他们中的大多数被保存在广口标本瓶里,为畸形学家、解剖学家和专集”自然奇观“奇珍异品的收藏家所收藏。用一个词来概括,就是畸胎。也许这会是它的归宿。”雪利摘下手套的同时敲了敲婴儿的尸体,它颤抖着,像《异形》中“吸脸虫”的尸体。

“什么意思?”雪利问我。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深色的针状叶脉和一簇深红色的浆果。

“是分娩生产。因为没发现有胎盘附着现象。但是从脐带根部看不出是被剪断的还是自然萎缩。是死胎还是活胎——还很难讲。但即使从技术上讲,即使孩子生下来是活的,这个可怜的小生命也根本没有呼吸过——从她的生理状况来看是不可能的。”

“依兰,我看得出你在琢磨什么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

“他的须后水。我在他身边跪下时,又闻到了这种气味——跟我刚回到太平间时闻到的一样。你还记得吗?”

“谢谢你,警佐。”雪利亲切地说道。

“AMS(加速器质谱)。干我们这行的,如果等几个星期甚至是几个月就能得到碳14同位素检测结果的话,就已经相当知足了……但是AMS可以大大加快检测工作的进程。”在加速器质谱过程中,一毫克碳化物质的年代只需一个小时就可以测定。而采用传统方法测定几克的物质却需要几天的时间。“你在都柏林大学放射性碳试验室有AMS的优先使用权。你可以对两具遗骸的组织同时进行分析。”如果莫纳什被定为考古现场的话,我希望这一信息得到得越早越好。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还看见弗兰克·特雷诺还在卓吉达的大街上活得好好的,现在他却死在了博因河畔的原野上,喉管被人割断。而且我所看到的是被杀害的人,而不单单是一具尸体。它使我想起以前所听说的一件事情:灵魂尚未马上离开身体。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呢?”验尸官叹息了一声。显然,他希望国家病理学家从一开始就接手这个案子。

雪利把手电筒递给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请给我照着,依兰。”

雪利大踏步地从警车旁边经过,我紧随其后。他用手电筒往奔驰车里简单地照了一下。光束从溅满鲜血的车窗上一闪而过,但我还是看清了车内血淋淋的情景,连车内的装饰品也沾满了鲜血。雪利来到车前面,在雾蒙蒙的黑夜里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但是,它有两只眼球,而不是一只。”

他瞥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太平间,黑色的长方形轮廓映衬在蓝黑色的天光下。“因此,除了特雷诺,还有其他人也来过太平间,也许是跟特雷诺一起来的。”

“国家博物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我想莫娜手里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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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什么东西。”我向他解释如何把小刀的刀刃插进她的手指之间。

“那么你又如何界定死因?”

奥哈根继续往前走了。我决定暂时对缪里尔·布兰敦的事情只字不提。

他从验尸官手中接过信封,熟练地从没有封口的信封中取出一张卡片,像是圣诞贺卡。我用灯光照着它,紫色的背景上,金色的螺纹装饰围绕着一段文字:“大地、空气和水的宁静陪伴在你左右,愿隆冬里重新升起的太阳点燃你所有的梦想。”

我们在停车场说再见。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问他:“那具男尸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一两秒钟的时间里,死者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捂着脸,但是可以看见他的喉部——一条黑红色的围巾深深地嵌在下面的肌肉里,以及被鲜血浸湿的领带。后来他的手从脸上滑落下来。

“呵,我当时也不明白她为什么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他说,“我曾经想把她的手撬开,但又怕把她的骨头弄断。我想我们应该在做完X光检查后再决定怎么办。”

我看到特雷诺趴在地上还用手捂着脸。“我想,他后来又恢复了知觉。”

有人咳嗽了一声,我们转过身去,看到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我想他就是那位验尸官。他抽着香烟,招手要雪利过去。我们跟着他来到离特雷诺的车子几米远的地方。薄雾里,至少有四条车灯的光束交织在一起,所有的光束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脸冲下趴在地上。躯干上半部由压在身体下面的手臂支撑着,两只手捧着脸,看上去他临死前哭过或祈祷过,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我认出了特雷诺的银色领带,现在正搭在他的肩上。

“而且你确定他就是特雷诺?”

“没有,他喉部的伤口再明显不过了,我看到了他的失血量,死因明确。我决定将剩下的事情交给您来处理。”

“绝对有必要。眼下这个案子说不定就是模仿凶杀案。这就意味着你需要绝对确定这具沼泽干尸跟它看上去一样古老。”

雪利一言不发地将车泊在卓吉达医院里,和我的车并排停着。

“是的,一定是想挣脱进攻他的人。”验尸官又吸了一口烟,咳嗽起来,长期抽烟把他的肺都熏坏了。

“做完后尽快通知我。”

他把一个沾满血迹的白信封拿给雪利看。我只能辨认出“弗兰克·特雷诺”几个字被整整齐齐地打印在地址标签上。

“但是混在一起。过去人们常常认为眼睛是各自独立形成的,但后来的研究却发现胎儿的眼动区最初只是一个,后来再一分为二。如果该过程不能顺利进行,就会出现独眼畸形——一只眼窝和一只眼球,或者像现在所说的这种情况:两只眼球混在一起,或者只是一个裂缝而没有眼球。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眼窝可能会出现在原本属于鼻子的地方。而鼻却长在上面,我称它为”鼻子“,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肉质管状物,没有鼻孔。”

“特雷诺?这讲不通嘛。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他是被人勒死的,”雪利出人意料地说道。他跟我一样也在思索着。他关掉车灯,却留下马达在空转。“显然,他是坐在驾驶座上,进攻者从后面抱住他,并用他的领带将其扼住直至昏厥,然后再割断他的喉咙。无论是谁作案,都一定会被溅得一身血。”

“我想有这个可能。”

分娩。一想到会生出这样的畸胎,令我不寒而栗——也许是女性特有的也是一种天生的恐惧感。“你还没有说是什么原因导致畸形的发生呢。”

“从技术上讲,应该是女儿们。”

雪利轻轻地咬着自己的手指,说道:“你要记住,依兰,要礼尚往来噢。”

“这可能有点难。因为沼泽干尸保存的过程同样会导致DNA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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