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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政治挑战 第六章 文明:世界的大同

这样一来,又怎么解释目前有一股民族主义浪潮正在席卷全球许多地区?或许我们在追求全球化的同时,过快地否定了过去美好的国家和民族?回归传统的民族主义,会不会是解决紧迫的全球危机的好方法?如果全球化会带来这么多问题,为什么不干脆放弃它?

人类群体和动物物种之间的差异更大。物种常常会分裂,但从来不会融合。大约700万年前,黑猩猩和大猩猩的祖先本来是同一个物种,后来才分裂成两个族群,各自演化。物种一旦分裂,就没有回头路了。由于不同物种交配所生的后代不具繁殖能力,因此物种永远不会融合。大猩猩无法与黑猩猩融合,长颈鹿无法与大象融合,狗也无法与猫融合。

想要真正了解全球政治模式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或许该用的例子不应是战争或外交这种硬邦邦的政治议题,而应是2016年的巴西里约热内卢奥运会。让我们想想奥运会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在由11000人组成的全体奥运代表团里,运动员依据国籍来分团,而不是依据其宗教、阶级或语言。奥运会并没有佛教代表团、无产阶级代表团或英语代表团。

不用说,这些生命短暂的政治实体绝大多数既无国歌,也无国旗。政治符号当然非常重要,但是欧洲、印度尼西亚、中国或图皮族的符号语言存在巨大差异。仅是就用哪种仪式来庆祝“胜利”达成一致,几乎都绝无可能。

实在很凑巧,全世界每个国家的国歌都遵守同样的模式。几乎所有国歌都是管弦乐曲,曲长也都只有几分钟,绝不会是曲长20分钟,还限定只能由专门的世袭祭司阶级来吟唱。就连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和刚果(金)这样的国家,也已经采用西方音乐惯例来谱写国歌。这些国歌听起来就像贝多芬在没什么特别灵感的时候创作出来的(你可以找一天晚上,和朋友一起用YouTube播放各国国歌,猜猜哪首属于哪个国家)。甚至就连各国的国歌歌词也大同小异,显示人们对政治和团体忠诚的理解相差不大。举例来说,你认为下面这首歌是哪个国家的国歌?(我只是把该国的名字留空):

至尊美元驭众人

让我们一致要求

这些细胞和细菌是由什么构成的?整个世界又是由什么构成的?1000年前,每种文化都有自己的一系列故事来解释宇宙是什么、有什么基本成分。但到今天,全球受过教育的人都相信同样一系列关于物质、能量、时间和空间的理论。以伊朗和朝鲜的核计划为例,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伊朗和朝鲜对物理学的观点完全与以色列和美国一模一样。如果伊朗和朝鲜相信E = MC4,以色列和美国根本不会在意它们的核计划。

_____,我们的民族,

这些政治实体常常是在短短的几年之间出现又消失,在准备举办1016年奥运会的时候,绝对无法事先知道会有哪些代表团,因为根本没人能确定第二年还会有哪些政治实体能够存在。如果英格兰王国派出代表团参加1016年奥运会,等到运动员带着奖牌回家,会发现丹麦人已经占领伦敦,英格兰、丹麦、挪威和瑞典的一部分都成为克努特大帝(King Cnut the Great)北海帝国的一部分。过了20年,北海帝国解体。又过了30年,英格兰被诺曼底公爵征服。

来吧,

满腔热血为你洒,

在2016年8月5日的开幕式上,各国运动员分组进场,各自挥舞着国旗。当美国游泳选手迈克尔·菲尔普斯(Michael Phelps)获得一枚金牌时,会场升起了美国国旗,奏响了美国国歌。当法国柔道选手埃米莉·安德尔(Emilie Andéol)获得柔道金牌时,会场升起了法国国旗,奏响了法国国歌。

我们最常发生争吵的对象,就是自己的家人。身份认同是由冲突和困境来定义的,而不是由共同之处来定义的。在2018年,怎样才算是一个欧洲人?并不是要有白皮肤、信仰耶稣或相信自由,而是要激烈地争论关于移民、欧盟、资本主义的限制等议题;还要不断自问:“我的身份应如何定义?”并且担心人口老龄化、消费主义猖獗,以及全球变暖。21世纪欧洲人面临的冲突和困境,与1618年和1940年的欧洲人大不相同,反而与其贸易伙伴中国和印度越来越相似。

相较之下,今天全球接受了共同的政治模式。地球上有近200个主权国家,也都大致认可相同的一些外交协议、一般的国际法规。不管在哪个国家的地图集里,瑞典、尼日利亚、泰国和巴西的国土形状都是固定的。它们都是联合国的成员,而且虽然实际有许多差异,但它们都是公认的主权国家,享有类似的权利与特权。这些国家还在更多的政治理念和实践上如出一辙,例如,都相信代表机构、政党、普选以及人权。不论在德黑兰、莫斯科、开普敦、新德里,还是在伦敦和巴黎,都有国会。而且不管是以色列人与巴勒斯坦人、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还是库尔德人与土耳其人,当要争取全球舆论支持的时候,都会同样诉诸人权、国家主权,以及国际法。

民族精神不断发扬光大。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1000多年前,假设要在1016年的里约热内卢举办中世纪奥运会。就让我们暂时先别管当时里约热内卢还是图皮族(Tupi)的一个小村庄,亚洲人、非洲人和欧洲人甚至还不知道美洲的存在;也别管既然没有飞机,世界各地的顶级运动员要如何前往里约;甚至别管当时很少有共通的体育项目,而且就算大家都会跑步,但对于跑步比赛的规则可能很难达成共识。我们只要问一个问题:“到底要怎么组织各国的代表团?”就连今天的国际奥委会,也得花上大把的时间讨论中国台湾地区和巴勒斯坦的问题。如果要讨论的是中世纪奥运会涉及的政治问题,大概得把花的时间再乘上一万倍。

啊,_____,独立、自由、伟大,

“伊斯兰国”占领叙利亚和伊拉克的大片国土后,杀害了数万人,炸毁了历史遗迹,推倒了雕像,有系统地毁掉了过往政权和西方文化影响的符号象征。但当“伊斯兰国”的士兵走进当地银行,看到美元上有美国总统的肖像、用英文写着赞颂美国政治与宗教理想的语句时,却不会烧毁美国的这一象征。因为美元超越了政治和宗教分歧,得到了世界的广泛认可。虽然美元本身没有价值(不能拿来吃,也不能拿来喝),但全世界对于美元和美国联邦储备银行的信心如此坚定,就算是宗教激进派、墨西哥毒枭和专制统治者也能志同道合。

组成伟大的_____!

关于不能看到女性的禁令,执行最严格的地方就是犹太教堂。正统派的犹太教堂会小心地将男女隔离,女性只能待在一个特定区域,隐身于布帘之后,以免任何男性在祷告或读经时意外地看到女性的身影。然而,如果这一切背后真有几千年的犹太传统、亘古不变的神圣法则,为什么考古学家在以色列发掘出了《密西拿》和《塔木德》时代的古代犹太教堂,却没发现性别隔离的迹象,反而在一些美丽的马赛克地板和壁画上都绘有女性,甚至有些女性的穿着还颇为暴露?写了《密西拿》和《塔木德》的拉比们常常在这些犹太教堂祷告和研究,但现代的正统派却认为这些图像亵渎了古代传统。

有些人会说“伊斯兰国”已经“非伊斯兰”甚至“敌伊斯兰”,但事实并非如此。有一点格外讽刺,我们看到居然是像奥巴马这样信仰基督教的领导人站了出来,想要教教像巴格达迪这样自称为“穆斯林”的人,到底什么是穆斯林。各方激烈争论伊斯兰文明的本质是什么,但这根本毫无意义。伊斯兰文明没有一定的DNA,只要是穆斯林创造的,就是伊斯兰文明。

头颅可抛身可杀。

我们亲爱的土地和国家。

在前现代时期,人类除了试行各种不同的政治体系,还有许许多多的经济模式。俄罗斯的波耶(Boyar)贵族、印度的大君或印第安的部落首领,对于金钱、贸易、税收和就业的想法都截然不同。相比之下,除了一些细节上的差异之外,今天几乎人人相信的都是同一个资本主义,也觉得大家都是同一条全球生产线上的小齿轮。不管你是住在刚果(金)、蒙古、新西兰,还是玻利维亚,每天的日常生活和经济财富都遵循同样的经济理论、同样的企业和银行制度、同样的资金流动。如果以色列和伊朗的财长共进午餐,他们能够用同一套经济语言来沟通,也很容易了解及同情对方的痛苦。

战争也让人类对彼此更感兴趣。在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联系从来没有那么紧密:莫斯科的人行道上只要发出一声咳嗽,就会让华盛顿的楼梯间里的人忽然紧张起来。比起贸易伙伴,人们更关注的其实是敌人。美国每拍一部电影来介绍中国台湾,大概就会拍50部电影来介绍越南。

答案是印度尼西亚。但如果我说是波兰、尼日利亚或巴西,你也不会觉得意外吧?

祖国万万岁,政权万万岁,

文明冲突论的政治影响十分深远。支持者认为,试着调和西方与伊斯兰世界,注定会失败。伊斯兰国家永远不会采用西方的价值观,而西方国家也永远无法成功吸纳这些穆斯林移民。根据这种想法,美国就不该接收来自叙利亚或伊拉克的移民,欧盟则应该放弃多元文化的谬论,堂堂正正展示自己的西方认同。而长远来看,只会有一个文明在自然选择的无情测试中幸存,所以如果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官僚们不愿意拯救西方文明于伊斯兰文明的巨浪,那么英国、丹麦或法国最好站出来走自己的路。

同样,1940年,英国和德国虽然在政治观点上水火不容,但都是“欧洲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希特勒并不比丘吉尔“不欧洲”。相反,正是他们之间的争战,定义了历史上这个时刻作为欧洲人的意义。相较之下,位于非洲南部、过着狩猎采集生活的库恩人(!Kung)绝不是欧洲人,因为对他们来说,欧洲内部那些关于种族和帝国的冲突真的毫无意义。

根据这种论点,人类一向就分成不同的文明,不同文明的成员会有不同的世界观,无法兼容。有了这些不兼容的世界观,文明之间的冲突也就不可避免。就像在自然界,不同物种依照自然选择的无情法则,为生存而战,所以纵观历史,文明之间一再发生冲突,唯有适者能够幸存、讲述故事。如果有人忽略这个残酷的事实(不论是自由主义的政治人物,还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工程师),就得付出代价。

同样,巴格达市的哈里发也宣称自己是统一四方的霸权,多数逊尼派穆斯林奉他为最高领袖。实际上,哈里发统治的几乎只有巴格达市。所以,这些逊尼派运动员到底是要共组一个哈里发代表团,还是要回到逊尼派的诸多大公国和苏丹国,分成几十个代表团?而且,为什么只分到大公国和苏丹国?阿拉伯沙漠还有许多自由自在的贝都因部落,只承认安拉是唯一的真主。这里的每个部落,是不是都有权派出独立的代表团参加射箭或骑骆驼比赛?欧洲也会有同样的问题,来自诺曼底伊夫里镇的运动员,究竟是该代表当地的伊夫里伯爵、伯爵上面的诺曼底公爵,还是该代表勉强号称统治整个法兰西的法兰西国王?

更重要的是,文明冲突论用历史和生物做模拟,但这种模拟并不正确。人类的群体(从小部落到大文明)和其他动物群体有本质差异,历史上的冲突也与自然选择的过程大异其趣。动物物种有客观上的身份认定,而且即便千千万万个世代,也不会变。你是一只黑猩猩还是一只大猩猩,并非取决于信念,而取决于基因,而且只要基因不同,表现出的社会行为也就不同。黑猩猩的群体里同时分成雄性猩猩与雌性猩猩的小团体,如果某只黑猩猩想争夺权力,就得同时争取来自两性的支持。相较之下,大猩猩的团体则只会有一只雄性大猩猩,带领着由一群雌性大猩猩组成的后宫,任何可能挑战其地位的成年雄性大猩猩通常都会遭到驱逐。黑猩猩不会采用像大猩猩那样的社会形态,大猩猩也不可能采用黑猩猩那样的组织安排。而且至少就我们所知,黑猩猩和大猩猩这样的社会系统存在不是短短几十年,而是几十万年来一直如此。

这种论点虽然广获认同,但其实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宗教激进派可能会带来根本性的挑战,但它挑战的“文明”是全球文明,而不仅仅针对西方文明。伊斯兰国家(除伊朗)之所以团结起来抵抗伊朗和美国,背后自有原因。即使是宗教激进派,仍带着中世纪的想象,但基础早已不再是7世纪的阿拉伯,而是有更多的当代全球文化成分。他们所诉诸的恐惧和希望,属于那些因感觉疏离而受到孤立的现代青年,而不属于中世纪的农民和商贾。潘卡吉·米什拉(Pankaj Mishra)与克里斯托弗·德·贝莱格(Christopher de Bellaigue)这两位学者说得好,伊斯兰激进组织成员虽然受穆罕默德影响,但受福柯等人的影响也同样深远;他们不仅继承了倭马亚王朝(Umayyad)和阿拔斯王朝(Abbasid)的哈里发,也继承了19世纪欧洲的无政府主义者衣钵。因此,就算是“伊斯兰国”,与其说它是某棵莫名其妙的树上不该长出的分枝,不如说它同样发源于我们共享的全球文化。

即使融合之后,也不见得能长长久久。最近伦敦、爱丁堡和布鲁塞尔都很清楚,英国脱欧之后,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和欧盟可能都会开始解体。但从长远来看,历史的方向十分明确。一万年之前,人类分裂成无数个孤立的部落,每过千年,部落就融合成越来越大的群体,但创造出的独特文明越来越少。到了最近几个世纪,剩下的几个文明已经开始融合成单一的全球文明。虽然在政治、民族和文化上仍然可能有区别,但整体上的统一进程并不会被动摇。事实上,有些区别必须先有总体共同架构才能存在。例如,在经济上,必须人人都在一个共同的市场里,否则就不可能有专业分工。一个国家如果无法从其他种植小麦和大米的国家购买粮食,就不可能倾全国之力专门生产汽车或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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