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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七

教区公会盛宴的第二天是星期一。早餐时,博纳文图拉·卡罗利宣布了他那惊人的决定。

当凯瑞丝在她父亲餐厅的橡木桌旁落座时,她感到不大舒服,稍许有些头痛和恶心。她吃了一小盘热腾腾的牛奶面包,想暖暖胃。她想起自己很喜欢昨天宴会上的葡萄酒,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这难道就是男人和男孩们在自夸酒量有多么好时所嘲笑的宿醉吗?

父亲和博纳文图拉吃着冷羊肉,彼得拉妮拉姑妈则讲着故事。“我十五岁那年,和夏陵伯爵的侄儿订了婚,”她说,“人们都说这门亲事很般配:他父亲是个中等的骑士,我父亲是个富裕的羊毛商。接着在苏格兰的劳登山战役中,伯爵和他唯一的儿子都战死了。我的未婚夫罗兰继承了爵位,并且取消了婚约。他现在仍是伯爵。如果我在那场战役前就嫁了罗兰,现在我就是夏陵的伯爵夫人了。”她说着,将烤面包片浸入了淡啤酒中。

博纳文图拉继续说道:“更糟糕的是,这样一来,从英格兰出口羊毛就变得非常困难了,我不得不掏大笔的钱来行贿。”

凯瑞丝十分惊愕。这对她父亲来说将是灾难性的打击。她插嘴说:“卖主为什么选择夏陵呢?”

“禁止羊毛出口的禁令很快就会取消的,”埃德蒙说,“伦敦羊毛公司的商人正在和国王的官员谈判……”

“为什么不能呢,爸爸?”

她披上了件带兜头帽的斗篷就出去了。雨还在下,但不像昨天那么大了。埃尔弗里克像镇上大多数有头脸的居民一样,住在从小桥一直延伸到修道院大门的主街上。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小车和人流,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和雨水汇成的泥汤,涌向集市。

“那么这就是我们必须做的事情了。”他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我的弟弟。凯瑞丝,跟我一起去。我们要让他看看桥边排的队。不,等一等,凯瑞丝,去把你那个聪明的建筑匠小伙子梅尔辛找来。我们也许需要他的专业知识。”

“这里恐怕已经没法满足我的需求了。你看,王桥羊毛集市像是在不断衰落。越来越多的卖主都到夏陵去了。那里的集市羊毛品种更多,质量也更好。”

凯瑞丝想起梅尔辛提到过这件事。教堂北廊的门腐朽了。梅尔辛正在做一扇替换的门。

“但是现在你们的国王又插了一杠子。”

博纳文图拉继续说道:“埃德蒙,正因为我们家族和你,以及在你之前和你父亲,都有着老交情,我们才一直来王桥的;但是在困难时期,我们没法感情用事了。”

在梅尔辛之前,凯瑞丝同其他男孩儿接过吻,不过不经常,何况她从未当真有什么感觉。和梅尔辛接吻则大为不同,既兴奋又刺激。他有一种顽皮的天性,使得他所做的一切都带有些小小的恶作剧味道。她也喜欢梅尔辛触碰她身体的感觉。她还希望更进一步——但她克制着自己不想那么多。“更进一步”意味着结婚,而妻子必须服从自己的丈夫,因为丈夫是一家之主——凯瑞丝讨厌这种说法。幸运的是,她还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因为梅尔辛必须等到学徒期满才能结婚,那还是半年之后的事情呢。

“夏陵是个独立的自治市镇,有国王颁发的特许证。商业公会有权为羊毛商的利益办事。王桥则属于修道院……”

艾丽丝面露不悦。“这么早?”

凯瑞丝来到埃尔弗里克家,走进屋里。她的姐姐艾丽丝和继女格丽塞尔达一起坐在前屋的桌旁,正吃着涂有蜂蜜的面包。艾丽丝自从嫁给埃尔弗里克,三年以来变化了许多。她性情一向严苛,像彼得拉妮拉一样,在她丈夫的影响下,她又变得更加多疑、更加易怒,也更加吝啬。

“生意总是这样,”埃德蒙说道,“时而涨时而跌,没人知道为什么。”

“但愿如此,”博纳文图拉说,“不过,在这种形势下,我的家族认为我已经没有必要参加这个国家同一地区的两个不同的羊毛集市了。”

“只有那些既相信上帝又播下种子的人,才会有收获。然而你却不播种。”

那天早上他不是很健谈。她正要问为什么,他便说道:“你父亲来了。”

“我想他是要恳求安东尼建一座新桥。”

“爸爸要见他。”凯瑞丝穿过厨房来到后门,望了望后院。雨打在建筑匠的杂物堆上,一派沉闷的景象。埃尔弗里克手下的一名工匠正把湿淋淋的石料装上手推车。这里没有梅尔辛的影子。凯瑞丝又回到了屋里。

“不管怎么说,我没法修桥。我没钱。”

梅尔辛正在门廊里干活儿。门廊是个宽敞的地方,人们常在这里开会。他把门笔直地立在一个结实的木头框架中固定住,然后在上面雕刻。在新作品的背后,腐朽破碎的旧门仍然在拱内。梅尔辛背对她而立,这样光便能越过他的脊背照在他面前的木头上。他没看见她,雨声又淹没了她的脚步声,于是她得以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端详了他片刻。

尽管如此,桥的那一头仍然排着一长队人和车,等着进入王桥镇。在桥的近端有一座小小的门房,一个修士坐在里面收费,凡带着货物打算进城卖的商人每人收一便士。桥很窄,所以谁也不可能不排队,于是本不需要交费的人——主要是本镇居民——也不得不排在队里。而且,桥面上的一些木板或变形或破裂,以致货车过桥时也格外缓慢。结果队列便在蜿蜒于郊外小茅屋间的小路上延伸了很长,一直消逝在迷茫的雨雾中。

她汇入了主街上的人流,缓缓地走进了教堂的院子。当她穿行于货摊之间时,她感到集市上笼罩着一股悲凉的气氛。这会是她的幻觉吗?仅仅是因为博纳文图拉说过那样的话吗?她觉得不是。她九-九-藏-书-网记得在她小时候,王桥羊毛集市要热闹得多,也拥挤得多。那时候,修道院院子里根本摆不下来参加集市的摊位,周围的街道上全都挤满了没领执照的摊位——通常都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此外还会有许多托着托盘叫卖的小贩、玩杂耍变戏法的人、算命的、卖唱艺人,还有招呼有罪的人忏悔的游方修士。而现在就连修道院院子里都还能再摆下些摊位。“博纳文图拉说得对,”她自言自语道,“集市的确在萎缩。”一个摊主奇怪地瞪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把正在想的事情大声说出了口。这是个坏习惯:人们经常认为她是在和鬼魂说话。她一再叮嘱自己不要这样做,但总记不住,特别是当她忧心忡忡的时候。

“安东尼副院长呢?”

但她今天兴致却很高。“坐下,妹妹,”她说,“面包是今天早上新烤出来的。”

凯瑞丝继续说道:“比如,难道不能让镇上的人建一座桥吗?”

而且桥也太短了。毫无疑问,桥的两端曾经都是建在干地上的。但也许是河面变宽了,或者更可能的是,几十年几百年车来人往,将河岸磨平了,因此现在人们在桥的两端都不得不趟过一段泥水。

“我不能坐,我是来找梅尔辛的。”

博纳文图拉耸了耸肩。“那里的商业公会把集市办得红红火火。在那里进城门不用排队;批发商能租到帐篷和货亭;那里还有个羊毛交易大厅,哪怕下这么大的雨,所有的人还都能做买卖……”

“可这镇子属于他!”爸爸抗议道,“他是唯一能做这件事情的人!”但紧跟着他又用探询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凯瑞丝。他意识到她不会无缘无故地顶撞他的。“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中央桥墩两侧都有木料裂开了。你可以看到埃尔弗里克用铁条加固了它们。”

两人都看着她,很奇怪居然有人打断他们的话。

的确如此。爱德华三世看中了羊毛业的滚滚利润,认为羊毛商该为国王多作些贡献。他增加了一项新税,每个羊毛袋收一镑。一袋羊毛的标准重量为三百六十四磅,大约能卖四镑;因此新税相当于羊毛价值的四分之一,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凯瑞丝转向了梅尔辛。“唉,”她说,“你对这一切有什么想法?”

他是个矮个子,比凯瑞丝本人高不了多少。他那瘦削但结实的躯体上支着个聪明的大脑袋。他的一双小手灵巧地挥来挥去,用一把锋利的刻刀在木板上雕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来。他的皮肤很白,还长着一头浓密的红头发。“他可不够帅气。”当凯瑞丝承认自己爱上他时,艾丽丝曾经一噘嘴说道。的确,梅尔辛没有他弟弟拉尔夫那种会让人眼前一亮的英俊,但凯瑞丝觉得他的脸非比寻常:五官不够端正,又总带着一股嘲讽的神气,透着聪明和幽默,而他正是这样一个人。

彼得拉妮拉插话了:“看在上帝荣耀的分上。”

“但是请想一想你会因此而得到多少,如果羊毛集市和每星期的集市恢复到当初的规模,就不仅有过桥费,还有摊位费,有你从所有交易中抽取的份额,更不用说人们给教堂的供奉了!”

“首先,我不知道木料为什么会裂开。”

博纳文图拉感到这很难拒绝。“好吧,但是到什么时候呢?”

“这几年我的买卖不断地在萎缩,”博纳文图拉继续说道,“每年我的家族卖出的布料都在减少,每年我从英格兰买的羊毛也在减少。”

凯瑞丝听他的语气,觉得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父亲想必也有同样的直觉,他说:“听上去不大妙啊。”

彼得拉妮拉说:“你就跟他师傅说,会长要见这小伙子。”彼得拉妮拉对她弟弟当上了教区公会会长非常骄傲,她不放过任何提及此事的机会。

“你这样说话很危险,简直是亵渎上帝。”

“那么看在老交情的分上,让我再提个小小的请求,”埃德蒙说,“先不要下最后决断。不要有成见。”

“如果你没饭吃,你也就没法崇拜上帝了。”

“喂。”她招呼了一声,梅尔辛跳了起来。凯瑞丝忍不住大笑道:“你好像不大容易吓成这个样子呀。”

当他们走到桥边时,争吵已趋白热化,并且毫不停顿。“看看排的这队!”埃德蒙吼道,“成百成百的人没法到集市上做买卖,全都是因为过不了桥!而你都能肯定,他们利用排队的工夫,至少一半人都能找到买主或卖主,于是他们可以就地成交,然后回家,根本不用进城了。”

“那当然。”

安东尼没有立刻反驳,这等于是鼓励凯瑞丝继续往下说,然而埃德蒙却摇了摇头。“我想我恐怕没法说服他们出钱,”他说,“当然,这符合他们的长远利益,但是到了要人们出钱的时候,他们可都不愿意去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

凯瑞丝顺着主街望去。这两兄弟真是奇怪的一对。个子高高的安东尼十分仔细地提着他的修士袍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水洼,因久居室内而形成的苍白的脸上一副不悦的表情。埃德蒙尽管年长,却更显精神饱满,他长着一副红脸膛和一把凌乱的长胡须,走起路来无所顾忌,一瘸一拐地径直踩在泥水里。他正情绪激昂地说着什么,两手一齐挥舞着,夸张地打着手势。每当凯瑞丝像陌生人那样远远地看着他时,心里都会油然涌起一阵爱意。

“但我们可以把这里的集市办得比夏陵更有吸引力。我们必须宣布建设一项标志性的大工程。现在就宣布,这星期内就宣布。要让所有人都相信王桥羊毛集市绝不会完蛋。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我们将拆掉旧桥,造一座宽一倍的新桥。”他连招呼都没打,就突然转向梅尔辛问道:“需要多长时间,小伙子?”

“他说什么原因了吗?”

凯瑞丝一直等待着机会想缓和一下气氛,这时便插话了。“这个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嗬!”安东尼说,“可你还想让我去考虑长远的事情。”

“你研究的是永恒的生命问题,是吧?”埃德蒙回击道,“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应该能把眼光放到下星期以后的事情上。而且,你还从每个过桥人手里收一便士。只有你能把钱收回来,并且能通过改善设施而获益。”

“也许那不是上帝的意愿。”博纳文图拉说道。他丢了一块骨头给“小不点儿”,那狗立刻扑了过去,就好像有一个星期没进食似的。接着博纳文图拉就对父亲说道:“我的朋友,在咱们谈今天的生意之前,有件事情我要先告诉你一下。”

这事情凯瑞丝也知道。旧的门上刻着耶稣在橄榄山上讲的聪明的童女和愚拙的童女的故事,梅尔辛得照着重刻一遍。但格丽塞尔达的坏笑有些令人不快的意味,凯瑞丝心想,好像她在嘲笑凯瑞丝本人就是个童女。

“托马斯兄弟很喜欢。”梅尔辛答道。

“这不可能。我连到哪儿去弄修教堂南廊的钱都还不知道呢。”

“他这会儿肯定正干活儿呢。”

格丽塞尔达补了一句:“他在刻童女呢。”她坏笑了一下,又把一块涂蜜面包塞进了嘴里。

“当然。”

她绕过大教堂,来到北侧。

“我没看见有裂缝呀。”

夏陵镇距王桥有两天的路程,和王桥面积差不多,尽管没有大教堂和修道院,却是郡守的城堡和郡法庭所在地。那里每年一度都要举办和王桥竞争的羊毛集市。

“看那些裂缝。”

“我不知道。”梅尔辛扭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去干活儿吧。”他也走了,都没吻她一下。

“你没法不修桥,”埃德蒙吼道,“你会毁了你自己,也毁了这镇子。”

凯瑞丝又看了看安东尼。

“那样做是非法的。”安东尼说。

艾丽丝说:“他大概在教堂里。他在做一扇门。”

“你看什么呢?”凯瑞丝问梅尔辛。

“毫无疑问,”埃德蒙说,“但是没有修道院的许可,我们的教区公会什么事也办不成——修道院的副院长们又都是些谨小慎微、因循守旧的人,我弟弟也不例外。结果就是大部分改善设施的计划都被否决了。”

“说得对!”埃德蒙说,“那就来这里,忘掉夏陵集市吧。”

“我要争取改善集市的条件,特别是那座桥,”埃德蒙回答道,“如果我们能够在王桥提供比夏陵更好的设施,并且吸引来更多的卖主,你还会继续光顾,是吧?”

“譬如说让镇上的人出钱修一座桥,然后用过桥费来偿还他们,怎么样?”

“他们会的,”埃德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保证。”

不过她说得对。这样一说,埃尔弗里克肯定会放梅尔辛走的。“好,我去找他。”凯瑞丝说道。

梅尔辛将工具装进了皮包中,迅速地清扫了一下地板,将锯末和刨花都扫出了门廊。然后他和凯瑞丝一起冒雨穿过了集市,沿着主街走到了木桥。凯瑞丝告诉了他博纳文图拉早餐时说过的话。像她一样,梅尔辛也觉得近年来的集市远不如幼年时记忆中那样红火了。

像往常一样,她渴望见到梅尔辛。自十年前的万圣节那一天,他拿着自己做的弓出现在射箭练习场上后,她就一直喜欢他。他聪明又风趣。像她自己一样,他也知道这个世界远比大多数王桥居民所能想象的要大要迷人。但是六个月前,他们发现了还有比仅仅做朋友更有意思的事情。

安东尼说:“当修道院刚刚建立时,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那座桥。我不能放弃这笔收入。”

的确如此,凯瑞丝心想,她叔叔安东尼不是个锐意求新的人,而且还吝啬小气。提到副院长,使她想起了自己的差事。“我父亲要你到桥那边去见他和副院长。”

“我们不能强迫博纳文图拉在这里做生意。”

“他还没看,但他会接受的。他可不愿意付两次钱。”

“别胡说了,”安东尼说,“镇子属于修道院。仆人是不能给主人装饰房子的。”

“上帝会赐给我们的。”

“你可以过去跟他们那么说,如果你过得了桥的话。可你根本过不去,因为桥太窄了!听着,安东尼。如果意大利人不来了,羊毛集市也就完了。你我的兴旺全都寄托在集市——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

埃德蒙补充道:“而且你们自己卖的东西,像羊毛、谷物、皮革、书籍、圣像……也都有利润。”

“但是如果他们请求你准许,你没有理由拒绝呀。”

“别忘了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安东尼。你一向好逸恶劳。”埃德蒙的声音经常大得像咆哮,这会儿却降低了下来——凯瑞丝知道,这说明他真的是怒不可遏了,“一到该掏厕所的时候,你就躺在床上装病,这样第二天就不用去上学了。你是父亲献给上帝的礼物,什么东西都用最好的,却从来不用动手去挣。你吃最有营养的饭菜,睡最暖和的房间,穿最好的衣服——我是世界上唯一穿弟弟穿过的所有旧衣服的男孩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没少跟我说这话。”

安东尼被激怒了。“我知道很难让你明白,埃德蒙,但是王桥修道院不是商业机构。我们到这里是来崇拜上帝的,而不是来赚钱的。”

埃德蒙张开嘴想表示反对,但一时却想不出理由。

埃德蒙说:“我真不明白我父亲怎么生出了这么个不通情理的东西。”他也跺着脚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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