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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三〇

“已经差不多了。答应出资建桥的好几个人也是这种情况。”

“说了。他大吃了一惊。”

走完一圈之后,埃德蒙带着查洛姆渡河返回,但凯瑞丝留在后边和梅尔辛谈话。“好主顾?”他们目送筏子撑开后,他说道。

“唉,没多久了。”

“我可以放慢点进度,”梅尔辛无奈地说,“解雇一些工匠,停掉材料的库存。”

她想,他准是脱掉外衣去了厕所,随后就忘记再穿上了。这只是因为他的年纪吗?他才四十八,再说,看来比仅仅是忘性大还要严重呢。她觉得不安了。

埃尔弗里克对梅尔辛的敌意依旧,反对他打扮得像个师傅,理由是他不是任何公会的成员。梅尔辛的回答是他就是师傅,问题只在于他要被接受入会。这件事情还有待解决。

她转脸对着父亲,准备把刚才的想法跟他讲讲;可是还没等她开口,就出了些事引开了她的注意力。

走在主街上,她经过了埃尔弗里克的女儿格丽塞尔达的身边。格丽塞尔达抱着她那半岁的婴儿。那是个男孩,她给他起名叫梅尔辛,作为对那个没娶她的梅尔辛永远的责备。格丽塞尔达依旧装出一副无辜的受害者的模样。如今人人都承认了,梅尔辛并不是孩子他爸,虽说还有些镇上人依旧认为他无论如何也该娶她——谁让他跟她睡过呢。

“是啊,是这样的,”她说,“不过先什么也别做。等羊毛集市一完,我们再想办法。我只是想让你心中有数。”

梅尔辛跟托马斯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过来。“桥墩的基础要打得深,造得沉。”他说,算是对他正在承建的庞大的石头工程的解释。

梅尔辛去年十二月建起的水中桥墩还都有围堰围着。他已向埃德蒙和凯瑞丝解释过,他要把这些沉箱留在原地,到桥差不多竣工时再拆,以保护桥墩,不致受到他自己的工匠们失手损坏。到他拆掉这些围堰时,就会在围堰的位置上堆一堆散放的大石块,叫作防冲乱石,他说会保护桥墩不被水流冲毁。

格温达看到了凯瑞丝的眼神,会心地一笑。不管事情有多古怪吧,格温达已经如愿以偿:伍尔夫里克成了她的丈夫。他此时就在那儿,壮得像匹马,比先前英俊了一倍,把一捆板条箱装到车板上。凯瑞丝为格温达感到一阵激动。“你今天觉得怎么样?”她问。

三〇

“你不记得格温达了吗?”凯瑞丝说道,“过去这十年里,她至少每年到咱家做一次客!”

“不怎么特别。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埃德蒙笑了。“我没认出你来,格温达——准是因为你怀孕了。不过,你看着挺好的。”

他们始终没有弥合他们的矛盾。她没有跟他讲过她流产的事,因此他并不清楚,她的怀孕是自然结束了还是怎么的。他俩谁也不提这件事。从那次之后,他曾有两次来找她谈话,求她跟他重新开始。两次谈话中,她都告诉他,她绝不会再爱别的男人,但她也不打算把一辈子用来当某个人的妻子,当另一个人的母亲。“那你要怎么过这一辈子呢?”他曾这样问,她干脆回答说,她不知道。

可惜,伍尔夫里克看来并没有垮掉。他似乎在村里趾高气扬地走着,仿佛那儿的领主是他而不是拉尔夫。他的邻居都喜欢他,他那怀孕的妻子更是崇拜他。尽管拉尔夫让他吃了苦头,伍尔夫里克反倒以英雄的姿态出现了。大概是因www.99lib.net为他妻子太硬气了。

“我们只卖给了他两袋廉价羊毛,比我们进价还低呢。”一袋装三百六十四磅重的羊毛,都是洗净、晾干的。这一年,廉价羊毛一袋卖三十六先令,优质的卖两倍的那个价钱。

“可那样的话,我们到明年就不会有现成的桥了。”

“总比彻底放弃要强。”

梅尔辛像是挨了一巴掌。过了一阵子他才说:“我们只好另找途径了!”

他瞪了她一眼。“不成。”他平静地说。

“所以我才来找你谈嘛。我们得停下建桥的工程了。”

拉尔夫心想,我也许该试一下。让他跟我动手好了。我就用剑把他穿透。我会占尽理的,一位老爷出于自卫反击一个恨得发了疯的农夫。他眼睛看着伍尔夫里克的凝视,举起一只手去摸弄安妮特的乳房——这时格温达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众人的眼睛都转过去看她了。

梅尔辛抬头用他那双金褐色的眼睛看了看客人,凯瑞丝的心似乎加快了跳动。这些日子,她难得见到他,而且他俩谈话也总是关于公事;但她在他面前仍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得尽力让呼吸正常,用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迎着他的目光,并把她说话的速度放慢到正常节奏。

她以新目光看待这些布摊了。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最赚钱。”土布每码十二便士。你要再花上六便士才能买到在水中锤击后变厚实的上品,而要是再染上天然的褐色之外的颜色,就要花钱更多。染匠彼得的摊位上有绿色、黄色和粉色的布,要两先令(二十四便士)一码,尽管色泽并不很鲜亮。

梅尔辛已经习惯了被人降尊纡贵地对待,对此处之泰然。他微微一笑,说道:“我来给你演示一下。把你的双脚尽量分开来站着,就像这样。”梅尔辛比划着,而查洛姆——犹豫片刻之后——便学着他的样子。“你的双脚感觉就像是还要往两边滑,是不是?”

那天早晨,凯瑞丝和埃德蒙同伦敦来的查洛姆一起,巡视了一次建桥的工程。查洛姆不像博纳文图拉·卡罗利那样是个大主顾,但这一年也就数他了,因此父女俩一直围着他转。他又高又壮,穿着一件昂贵的鲜红色意大利呢料外衣。

过去这六个月,这座小岛已经变得面目一新了。原先的那种麻风病人隔离区已消失不见。许多石头地面如今都建成了仓房:一排排整齐的石头,一桶桶的石灰,一垛垛的木料和一盘盘的绳索。这地方似有老鼠出没——不过如今已在和工匠们争地盘了。有一座铁匠工场,一名铁匠正在修理旧工具和打造新工具;还有好几处石匠的住所;以及梅尔辛的新房子:虽然不大,但建造得很精心,而且布局非常漂亮。木匠、割石工和灰泥搅拌工都不停地干着活,不断地给脚手架上的人们供应着材料。

“你好像常跟她见面。”

木筏回来了,吉米等着渡她上岸。凯瑞丝走上筏子时,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伊丽莎白·克拉克怎么样了?”

“我的后背疼了一上午了。”

他一边走近珀金的摊位,一边用回忆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安慰自己。在桥塌了之后,他救了罗兰伯爵一命;他用采石场上自己的果敢博得了伯爵的欢心;并且终于被封为了领主,尽管领地不过是韦格利那么一个小村子。他杀过一个人——车夫本,虽说只是个拉车的,因此也没什么荣誉可言,不过不管怎么说,他已经证明了他能杀人。

附近是一排摊位,本地的布商在出售褐色的土布,那种织得很松的东西,是除去有钱人之外都要买来自家缝做衣服用的。他们像是生意不错,与羊毛商大不一样。原毛是一种批发生意——缺了几个大买主就能使整个市场一蹶不振。土布可是零售生意。任何人都需要,谁都得买。或许在时日艰难时,生意会差一些,但人人都需要穿衣啊。

拉尔夫恨不得告诉伍尔夫里克,格温达在贝尔客栈找过他的事。“我睡你老婆了,”他想说,“而且她很喜欢。”这样就可以把伍尔夫里克脸上的得意劲一扫而光了。可是那样的话,伍尔夫里克就会知道拉尔夫答应过的事,然后又不知羞耻地食言了——那只能使伍尔夫里克又产生优越感。拉尔夫想到若是伍尔夫里克和别人发现了他的食言,他们就会轻视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尤其是他哥哥梅尔辛,更会为此而怨恨他。不成,他和格温达的胡来一定要保密。

“你们怎么办呢?”

凯瑞丝计算着,自己要是没服玛蒂的药的话,现在该怀孕八个月了。在流产之后,她的乳房流出了奶水,她不由得想到这是她身体对她的行为的责难。她忍受着后悔的痛苦,不过每当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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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上考虑这件事时,她深知,若是她有时间再重新来过的话,她还会照样做的。

梅尔辛依旧面色苍白。“我懂了。”

“他说什么了?”

“我琢磨还有两三个星期吧。”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打算如何过此一生。她总在设想,不管她迈出了怎么样的一步,她都会住在一所靠挣钱的生意支付的舒适的房子里。如今,连那块根基都在她脚下动摇了。她想在头脑里理出个头绪来。她父亲平静得出奇,仿佛还不了解他的损失有多大;但她深知,必须要采取一些行动了。

“在这儿干活儿的人似乎比往常的要多。”凯瑞丝在梅尔辛的耳边嘀咕着。

这还不够。

埃德蒙一行人在麻风病人岛上了岸,看到梅尔辛正同托马斯兄弟一起监督着石匠们建造一个桥墩,桥将从那里跨越河的北边支流。修道院依旧拥有和控制着这座桥,尽管地面已经租借给教区公会,而建桥的费用是从镇上个人手中贷款而来。托马斯时常在工地上。修道院的戈德温对这项工程有一种拥有者的兴趣,尤其是对桥的外观,显然觉得这对他将是某种纪念碑式的建筑。

“一座桥的两端就像你的双脚一样要向外撇。这就对桥体加上了一个拉力,如同你的腹股沟感到抻得慌一样。”梅尔辛站直身体,把他自己穿着靴子的一只脚用力地踩到了查洛姆穿的软皮鞋上。“现在你的脚不能动了,你腹股沟上的抻劲放松了,对吧?”

“真有意思。”查洛姆边站直身体边若有所思地说,凯瑞丝心知,他在告诉自己不可小看了梅尔辛。

“我来领你们转着看看。”梅尔辛说。

木筏碰到了对岸。凯瑞丝迈步下筏,走上山去,进入了市中心。

凯瑞丝还嘴说:“他不到十七岁就是镇上最好的匠师了。”

梅尔辛被她的消息深深地震撼了。凯瑞丝回想起他脸上的震惊和沮丧表情时,简直要哭了。当她拒绝重圆他们的爱情时,他就是这副样子。

身在羊毛集市,勾起了拉尔夫对一年前同样的一幕不愉快的回忆,还摸了摸打歪了的鼻子。那是怎么发生的来着?起因就是他毫无伤害地调戏了那个农家女安妮特,随后是给了她那个蠢情人客客气气的一个教训;但不知怎么的,结局却以拉尔夫受辱而告终。

在岛的两端,远离这对双子桥的地方,是梅尔辛租给王桥商人的地面上的货场和仓库。虽然他的租金要低于城墙之内的地方,但和他每年付出的土地租用费相比,梅尔辛已经赚了很大一笔钱了。

“我很抱歉,可我父亲没有钱了。他把钱全都买了羊毛,可他卖不掉了。”

“不错。”

有些商人早已料到这些问题,干脆躲得远远的。另一些人看到排着的长队,也调头回去了。在那些情愿等上半天进城的人中间,有些人只成交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意,待上一两天之后就离开了。到星期三,渡船载的人当中,出城比进城的要多了。

他返回来时已经穿戴如常了,父女俩一起穿过主街,进入了修道院的地界。埃德蒙说:“你告诉梅尔辛钱的事了吗?”

他们都在摊位上。珀金是第一个看到拉尔夫走近的,就像往常一样巴结着向他的地主致意。“日安,拉尔夫老爷,”他边鞠躬边说;他的妻子佩姬,也在丈夫身后屈膝行礼。格温达也在那儿,像是背疼似的搔着。跟着拉尔夫看见了拿着一托盘鸡蛋的安妮特。她看到了他在盯着她,便假作正经地垂下了眼皮。他想再摸摸她的乳房。干吗不呢?他心想——我是她的主子嘛。这时他看到了伍尔夫里克,就在摊位的后边。这小子正往车上装木板箱,可这会儿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瞅着拉尔夫。他故意装出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却冷静而稳定地瞪着。他那副模样说不上傲慢,但在拉尔夫眼里绝对是威胁。若是说上一句:碰碰她试试看,我就宰了你,就再清楚不过了。

他用否定伍尔夫里克的继承权的做法,痛痛快快地报复了一下他和他那姑娘。那个引人注目的安妮特如今嫁给了比利·霍华德,而伍尔夫里克只好娶了那个不好看但很热情的格温达。

他们来到了出售孵蛋鸡的珀金·韦格利的摊位处。他那个爱卖弄风情的女儿安妮特,脖子上搭着一根皮带,上面挂着咸鸡蛋的托盘。凯瑞丝看到柜台后边是她的朋友格温达,眼下她为珀金干活呢。格温达有了八个月的身孕,乳房沉甸甸的,肚皮隆起,一只手撑在后腰上,一副背痛的准妈妈的传统姿态。

查洛姆说:“为什么呢,小伙子?”

他也经常见到伊丽莎白·克拉克。凯瑞丝认为她是个冷面女巫,但她是镇上有头脑挑战梅尔辛的唯一的另外一个女人。她有从她主教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一小箱子书,梅尔辛晚上就待在她家读书。是不是进行了别的事,凯瑞丝就不得而知了。

“可你们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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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料到市场不景气了。”

埃德蒙问:“这是谁,我亲爱的?”

他甚至还和他哥哥言归于好了。是他们的母亲强制的:她在圣诞节那天邀他们兄弟俩共同进餐,一定要他们握手。他们的父亲曾经说过,他们服侍的主人是冤家对头,这是不幸的,但各为其主,也要尽心尽力,就像士兵们在内战中被迫站在了对立面。拉尔夫很高兴,他觉得梅尔辛也有同感。

到市场来的人比以往要少,可是排队等候的情况却从来没这么糟过。新增的木筏不敷使用,即使如此,两岸仍拥挤不堪,车子时时陷进泥里,要靠几头牛一起才能拖出来。更麻烦的是,木筏不便调转,发生了两次碰撞,把乘筏的人掀到了水里,所幸还没有淹死人。

梅尔辛不再像先前那样顽皮了。他的须发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如今他是理发师马修的常客。他穿的是褐色的长及膝盖的束腰外衣,像个石匠了,而且还披了件镶皮的黄色斗篷,表示他的师傅身份,头上戴的是里面有羽毛的帽子,显得他的个子高大了些。

她挥手作别,吉米把筏子撑离岸边。梅尔辛在设法制造一种印象:他和伊丽莎白并非情人关系。这或许是实情,又或许他是感到尴尬而无法向凯瑞丝承认他另有所爱。她说不准。有一件事她是有把握的:伊丽莎白方面是在付出感情的。凯瑞丝只从伊丽莎白看他的目光中就可以判断。伊丽莎白也许算个冰美人,她对梅尔辛可是满腔热情。

凯瑞丝回到家中时,她父亲正好出门。她惊讶地瞪着他。他只穿着内衣:一件长内衣,一条内裤和一双长袜。“你的衣服呢?”她问。

“那样一来,到明年集市时你的桥就建不成了,我们的境遇就更坏了。”

“桥墩和我的脚有同样的功能:起着拽紧你的脚和放松拉力的作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出了一声难听的惊叫。“我有点心不在焉了。”他说着就转回门里去了。

梅尔辛做出了一副对这句话吃惊的样子。“我觉得她还好吧。”他说。

“在价格下跌时,现金比羊毛更好。”

“是啊,当然啦,”凯瑞丝说,心想这不一定是真的。梅尔辛去年的大部分时间完全忽略了伊丽莎白,而他和凯瑞丝却一起消磨了许多时光。既然反驳他不够雅量,她也就不再多说了。

他咧嘴一笑,“我在看得见的高处安排了尽量多的人手,”他平静地回答说,“我想让来访的客人注意到,我们在建造新桥时干得有多快。我想让他们相信,明年的市场就会恢复正常了。”

他们借用了梅尔辛的木筏。筏子上的甲板高出一块,还镶嵌了一个吊车,做装卸建筑材料之用。他的年轻助手吉米,把他们撑进了河中。

巨大的石柱此刻已树般地矗立着,把拱梁伸向靠近岸边的浅水中筑就的较小的桥墩。这些桥墩上也伸出了拱梁,一边连向中间的桥墩,另一边连向岸上的桥台。十几名石匠在精心制作的脚手架上忙碌着,脚手架紧裹着石头桥墩,如同峭壁上的海鸥的鸟巢。

一三三八年六月,天气干燥而晴朗,但羊毛集市却是一场大灾难——往大处说就是对于王桥,往小处说则是对埃德蒙这位羊毛商。到那一周的中间,凯瑞丝就知道她父亲已经破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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