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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六五

戈德温逃走后不久,埃尔弗里克就死于了瘟疫。

凯瑞丝为他的遗孀艾丽丝感到难过;但除此之外,她不禁为他的去世而庆幸。他一贯欺弱媚强,而他在审讯她时说的那番假话几乎把她送上绞架。没有他这种人,世界会好一些。连他的建筑生意,由他的女婿石匠哈罗德接管之后,也会经营得好些。

教区公会选举梅尔辛担任会长,接替了埃尔弗里克的位置。梅尔辛说,如同在船沉时被推为船长。

他们很快就回到少年时两小无猜的亲密无间。那时候梅尔辛总能逗她发笑,如今她也需要高兴一些,医院里每天都在死人啊。她很快就不再生贝茜的气了。

二月底的天气晴朗又温和。凯瑞丝骑着一匹深褐色的小马,离开王桥,前往林中圣约翰。梅尔辛骑着一匹黑色的矮脚马陪她同行。通常,一位行路的修女仅有一个男人陪伴,会让人惊讶,但这是非常时期。

她很惊讶,他何以会如此轻易地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勉强地争辩说,“我是修女。我应该相信祈祷。”

他把这番话听了进去。“跟我想的一样。”

“幸存的人可不多。”

“我知道。”塔姆说。

“我给你找个地方躺下吧。”她透过亚麻面罩说。

“我们做医生的有责任非常彻底,无论我们觉得有多乏味。”

“你可以躺在这里。”

凯瑞丝把一只手放到他肩头。“我十分难过。”

“是瘟疫吧,嗯?”他说,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而不是通常的那种惊慌失措,这使她十分惊愕。“你能治一治吗?”

到一月中,王桥大约七千居民中已经至少损失了上千人。其他镇子也大体相仿。尽管有凯瑞丝发明的面罩,修女们的死亡人数还是偏高,无疑是由于她们不断地与瘟疫患者接触之故。本来有三十五名修女,如今只剩下了二十名。不过她们也听说了有的地方,修士和修女几乎死光,只剩几个,有时只有一个,维持着工作;因此她们认为自己算是幸运的了。与此同时,凯瑞丝缩短了见习期,加强了培训,以便在医院中有更多的帮手。

不习惯的马上骑行使她感到周身酸痛,因此下马就餐让她轻松不少。他们吃完午饭,便背靠着一棵粗树干坐在地上休息,在重新上路之前消化一下刚吃下的东西。

他寓意深长地扬起了一道眉毛。

她死盯着他。他冲她微笑着,她猜想那笑容大概融化过一些女性的心。“你为什么不害怕呢?”她说,“所有的人都怕得要死呢。”

他们走近之后,便看到了紧靠教堂的墓地中有一排新坟。“看来瘟疫可能已经到了这里。”梅尔辛说。

“我们到这儿的当天夜晚,”托马斯说,“都在两三匹马驮着的皮口袋和箱子里。是和别的东西一起卸下来的,依我看是运进了教堂。”

“那没多大用处。我看得出来,连你自己都不信那一套。”

“死了。”托马斯干脆地说;随后眼中就涌出了泪水,他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凯瑞丝猜测,他和贝茜是一对情侣——不然的话,她为什么要把财产留给他呢?但是凯瑞丝只有埋怨自己。她是梅尔辛真正想要的,贝茜只是第二位。两个女人都清楚这一点。即便如此,凯瑞丝听到梅尔辛和那个丰满的酒馆侍女上床时,照样又妒又气。

“我从来不知道。是菲利蒙雇的人。”

他们在废弃的修道院的每一间响着回声的房间里检查着,甚至察看了面包房里的冷灶和已经干了的酒桶,但都没发现珠宝、遗骸或文件。

他们走着王桥的修士们走了几百年的老路,也在半程的老爷堡小镇的那家红牛客栈停下来过夜。他们晚饭吃了烤牛排,喝了烈啤酒。

他俩一起咯咯笑了。

他们三个互相看着,尽力不去听戈德温的疯话。

他们走过空荡的马厩,进入修道院内部。

“这么说,菲利蒙可能帮助戈德温挖了墓。”

托马斯说:“遗体怎么到外边来了?”

“戈德温和菲利蒙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好,”托马斯说,“几乎没有预告。戈德温对修士们讲话,说了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表明上帝有时候要我们去做看似错误的事情。然后他告诉我们,我们要在当夜出走。大多数修士巴不得远离瘟疫,而那些心存疑虑的人则受到指示,要记住他们服从的誓言。”

梅尔辛和以往一样,满脑子的主意。尽管瘟疫猖獗,他还在麻风病人岛建造店铺和客栈,他告诉她,他打算拆掉从贝茜·贝尔手中继承来的客栈,扩大一倍重建起来。

他说:“我猜是‘隐身者塔姆’出卖了我。”

“你最好带我去见他。”

在戈德温的上嘴唇上,就在他的左鼻孔的下面,有一缕血淌了下来。

在防止公众行为的沉沦方面,凯瑞丝和梅尔辛只取得了部分成功。凯瑞丝对治安官约翰在镇压酗酒上的成果深感失望。大批的鳏夫寡妇像是公然寻求伴侣,在酒馆甚至门洞中,中年男女激情拥抱,已经司空见惯。凯瑞丝对这类事情本身倒没有多大反感,可是她发现,酗酒和公开放荡结合在一起往往导致斗殴。然而,梅尔辛和教区公会对此却无力制止。

“要是你不马上躺下,你就会倒下的。”

“我清楚,”她说,转过身来又面对着他,“但这是我的目标。我不能从需要我的人那里跑掉。”

在棺材里是另一个包着裹尸布的尸体。

“别犯愁——我不会在这种天气里脱光衣服的。”

随着一个接一个地死人,人们埋葬了他们的亲人、邻居、朋友、顾客、雇工,那种无时不在的恐怖似乎使许多人都野性大发,直到对任何暴力或残忍行为都无动于衷。那些认为自己要死的人完全失去了自制,不计后果地冲动行事。

在这一时期病倒的一个不幸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黑发男子,他原先可能面貌英俊。他是一名来访的客人。“昨天我以为自己感冒了,”他进门时说,“可我现在鼻孔出血,还止不住。”他用一块擦血的布凑在鼻孔处。

“那么多人都丧失了亲朋好友。”他说。

“我有把握能说服亨利主教重新看待这件事。”

她和梅尔辛骑马绕过那静谧的修道院,来到显然是马厩的院落。门敞开着,马匹都放了出来,在环绕着一个池塘的草地上吃草。但不见有人出来帮助客人卸鞍。

他拉起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手掌,然后舔着她手腕柔软的内侧,并且闭上了眼睛。“我能感到你的脉搏。”

九九藏书
他悄声说。

凯瑞丝发现自己希望他害了病,但愧于启齿。

他们先把包着裹尸布的遗体挪开。梅尔辛和托马斯弯下腰去,分别抓住肩和膝,把尸体抬了起来。他们抬到齐他们肩高,接下来只好把尸体抛出来,扔到地板上了。落地时砰的一响。他们俩神色都有些畏惧。连不太相信所谓的灵魂世界的凯瑞丝,都被他们的举动吓了一跳,紧张地回头去看教堂的那些阴暗的角落。

“你们已经看到墓地了。圣约翰的全体修士都埋在那里,除去扫罗副院长,他是埋在教堂里的。王桥的人也差不多死光了。疫病在这里爆发之后,只有少数几个跑掉了——天晓得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就再也没见到了。但在晚祷之后,我们都去吃晚饭了,我注意到戈德温和菲利蒙跟另两名修士朱雷和约翰都留在了教堂里。”

箱子里没有尸体。

托马斯返回修道院,取来了绳子,他们把棺材拽出了墓穴。他们重新装好棺盖,把绳子绕着捆在外边,以便在地上拖着,进入教堂。

凯瑞丝跪在另一具尸体旁边。她曾经处理过许多死尸,但她从没有把一具尸体从坟墓中弄出来,所以她的双手在抖。不过,她还是揭开了裹尸布,露出了那人的面孔。让她恐怖的是,那双眼睛还睁着,像是瞪着看。她强使自己替他阖上了冰冷的眼皮。

梅尔辛说:“反正,我还是奇怪居然没人泄露目的地。”

然而,他们费了很长时间。如今许多坟墓都挖得很浅,但为了扫罗副院长,他们整整挖下去六英尺。外面天黑了下来,凯瑞丝拿来了蜡烛。壁画中的魔鬼似乎在摇曳的烛光中动了起来。

“要弄清只有一个办法。”梅尔辛说。

“我们能够让你舒服些,而且我们还能为你祈祷。”

凯瑞丝问:“那另一具尸体是谁呢?”

“在墓地……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在正午时分停了下来,在一条小溪边休息。他们吃着面包、干酪和苹果,这些食物只有阔绰的行人才会携带。他们给马匹喂了些食物:要驮着一个男人或女人走整天的路,光吃草是不够的。他们吃完之后,便在阳光下躺了一会儿,但地面又冷又湿,睡不成觉,他们很快就爬起来,继续赶路了。

镇上的事情要难办些。为争夺死者的财产而发生的口角斗殴持续不断。人们干脆就走进无人的住宅里,看上什么随手就拿。继承了钱财或装满布匹或粮食的孩子,有时被一些不知耻的邻人收留,贪图的就是占有那些遗产。凯瑞丝无奈地想着:什么都会化为乌有的前景是人们最无望的心理。

这是个她一般要回避的问题,但她认为这个垂死的强盗应该得到一个真实答复。“我相信我的行为是我的一部分,”她说,“我在勇敢坚强地照看儿童、病人和贫民的时候,我就是个较好的人。而当我残忍、胆怯、说谎或醉酒时,我就变成了不那么有价值的人,而且我无法尊重自己。这是我所信奉的上天报应。”

“我身上没带药。”

她给了他一条毯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得了病,但是好了。”他解释说。

就在他们要起身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尖叫。

在她骑马出城后,便回忆起她最后一次出远门,是与梅尔去法兰西——从各方面来看,那都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冒险。她想到梅尔时,有一种丧亲之痛。在死于瘟疫的所有的人当中,她最思念梅尔:她的美貌,她的善心,她的爱恋。

到了这时候,凯瑞丝渴望他了。以往的十年仿佛从记忆中消失了,她巴望着把他搂进怀里,像过去那样销魂。但不可能。红牛客栈有两间卧室,分别为男女作集体客房——显而易见,这正是修士们选择此地过夜的理由。凯瑞丝和梅尔辛在楼梯拐角处分了手。凯瑞丝睡不着,听着一位骑士妻子的鼾声和一个卖调料的小贩的喘息;她触摸着自己,恨不得在她腿裆间的是梅尔辛的那只手。

她打定主意就到此为止了。他开始挑逗了——而且她也开始为此高兴了。她转身走开了。

“噢,亲爱的,”她莞尔一笑说,“不知羞。那,好吧。”她看着他的脸,慢慢提起了裙子,直到腰际。

“你偷盗大教堂的饰物可不是不得已的。”

“我没偷。我带着那些东西是为了安全保管。到了平安无事时,我自会归还原处的。”

凯瑞丝考虑着这一招。对付戈德温这完全合理。但也算得上折磨了。“我不能这么做,”她说,“我知道他活该遭这罪,可我还是不能这么做。要是一个病人想要喝的,我就该给他。在基督精神中还有比珠宝饰物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的旅程要穿过密林,他俩一上午都没见别的路人的身影。他们的谈话都是关乎个人的情况。她听到了更多的他在佛罗伦萨的事情:他怎么认识西尔维娅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凯瑞丝本想问:跟她睡觉是什么样子?她和我有什么不同吗?怎么不同?但她控制住没有问,觉得那样有碍西尔维娅的隐私,哪怕西尔维娅已经不在人世。反正,她能从梅尔辛的语气中猜到不少。她觉察到,他和西尔维娅在床上如鱼得水,即使那种关系不如他和凯瑞丝这样感情强烈。

梅尔辛从“神圣灌木”旅馆雇来一个吧台服务生,让他负责贝尔客栈。他还找了一个叫玛蒂娜的十七岁姑娘当洛拉的保姆。

“人是不能消失的。”

“菲利蒙跑了,戈德温活得好好的——他没有染上病。”

“修士亵渎坟墓是难以想象的,”她说,“另一方面,那些饰物又不会拿出教堂。”

“我说了。我给亨利主教写了信。他没收到吗?”

“那这个消失了的送信人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把手伸出另一只口袋。他看着手里握的东西,原来是头骨。他害怕地叫了一声,松了手。

托马斯说:“这可太奇怪了!”他的声音显然在发抖。

“我要是相信那一套,我也就不犯那些罪了。你怕在地狱遭火烧吗?”

里面摆放着的是袋子和箱子。梅尔辛打开一个皮口袋,取出了一个镶珠宝的十字架。“哈利路亚。”他疲惫地说。托马斯打开一个箱子,露出了一排羊皮纸卷,紧紧地排列着,如同柳条箱里的鱼:是文件。

他们都向教堂望去。一个身影正向他们跑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嘴里往外淌着血。凯瑞丝有一阵十分惊恐,竟然相信了她以前听到的有关精灵的一切愚蠢的迷信。随后她意识到她看着的是戈德温。不知怎么他居然纠集起力气从等死的床上起来了。他跌跌撞撞地出了教堂,看到了他们的火把,此刻正发着疯朝他们跑来。

“不大够。”

凯瑞丝戴上亚麻面罩,看护着他。她用玫瑰水洗了他的脸,在他想喝的时候,给了他稀释过的葡萄酒。她每次触摸过他,都要用醋洗手。

“我没什么可畏惧正义的,”他挑衅地说,“我来到这里是希望能挽救我的修士们的性命。我只错在离开得太迟了。”

“你不欠他的情——他对你从来不讲情面。”

她问戈德温,大教堂的珍宝藏在哪里,但他拒绝说。

“他消失了。”

凯瑞丝感到益发震怒了。难道戈德温当真要用这一招溜掉吗?“当然没有,”她说,“根本没收到什么信,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送出过一封信。”

在这一镇民需要精神支柱之时,修士们的出逃起到了反面作用。人人都感到沮丧涣散。上帝的代表们已经离去;全能的主已经抛弃了这座镇子。有人说,圣徒遗骸始终都带来福分,如今遗骸流失,他们的好运也就不再了。礼拜天祈祷仪式上缺了宝贵的十字架和蜡烛台,每周一次地提醒人们:王桥注定要黯淡了。因此何不在街上求一醉求一欢呢?

托马斯说:“扫罗是装在棺材里的——我亲眼看见的。这林子中间有的是木头。所有的修士都装了棺材,直到塞拉斯兄弟病倒——他是木匠。”

“好吧。”他待在了她指给他的草荐上。

凯瑞丝在想着戈德温,不知道她在林中圣约翰会发现什么,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她和梅尔辛就要做爱了。她说不清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甚至没有触碰——但她对此毫不怀疑。她转脸去看他,明白他也同样感受到了。他诡秘地朝她一笑,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十年的希望和悔恨,痛苦和泪水。

凯瑞丝到厨房去,从柴堆里取出两根树枝,在火上点着,然后回到教堂。

“你的拒绝就是盗窃的明证。”

凯瑞丝看到了些泥污的白花花的东西,像是有时用来裹尸的浸了油的亚麻布。“你们找到遗体了。”她说。

当晚,戈德温开始胡言乱语。有时候他像是引用《圣经》,有时候像是布道,有时候像是找借口。凯瑞丝听了一阵子,希望能有些线索。“伟大的巴比伦城倾倒了,所有的民族都遭到了她私通的神谴;从宝座上冒出了火光雷鸣;世上的一切商人全要落泪。忏悔吧,噢,忏悔吧,你们所有的妓女的母亲。私通的人!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更高的目标,为了上帝的荣光,因为结局证明了手段。给我些喝的,看在上帝慈爱的分上。”他说胡话时的那种《启示录》式的语气大概是受到了壁画上的启示,画面上都是在地狱中受折磨的场景。

梅尔辛和凯瑞丝携手奋争,力图在王桥维持正常的生活。在凯瑞丝的项目中,孤儿院是最为成功的。孩子们经历了瘟疫夺走双亲的磨难之后,为能在女修道院中安身感激涕零。而关爱他们,教他们读书识字唱赞歌,也使一些修女表现了长期压抑的母性本能。由于人少了,冬季贮存的食物显得十分丰盛。王桥修道院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凯瑞丝说,“我们得用一辆车把这些东西全都运回王桥去。我们何不把它们仍然放在棺材里呢?一来已经安放好了,二来棺材可用来防盗。”

凯瑞丝说:“我来猜猜看:朱雷和约翰全都年轻力壮。”

他说:“也许你肯好心地提起你的袍服,以便我进一步检查。”

“我们明智地来看待这件事吧。”梅尔辛说。他的声音平静而镇定,但凯瑞丝——对他了解极深——却看得出来,他的表情是竭力做出来的。“棺材里是谁呢?”他说,“咱们来看看。”

他凝视着她的躯体,她看得出他喘气变粗了。“噢,天,”他说,“这病很重的。事实上……”他抬头看着她的面孔,咽了一下唾沫,说:“我这玩笑开不下去了。”

凯瑞丝感到担忧的重负从肩头滚落了。她把女修道院的档案拿回来了。

凯瑞丝虽因戈德温没有永远脱离她的生活而失望,却对面对这个虚伪懦夫的前景感兴趣。

他吻着她的前额,她的眼皮和她的鼻子。“我希望你不要由于我看到你的赤裸的身体而发窘。”

“你们那位副院长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不过,两整天的路程,有梅尔辛陪在身边还是愉快的。沿着穿过林中的大路并肩骑行,他们不停地聊着,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像他们少年时期一样。

这时,她看到了事情的又一次转机。

“你干这种工作是个勇敢的女人的作为,”他说,“你很可能为此死掉的。”

后来,瘟疫似乎缓解下来了。凯瑞丝发现,在圣诞节前每周都要埋葬一百人,这个数字在一月份降到了五十人,然后在二月份又降到了二十人。她乐观地希望,这场梦魇可能就要结束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要是二十年前遇到你就好了。”

但她难以置信。戈德温当真会回到王桥,并恢复他的副院长职位吗?他如何能在王桥大教堂中高昂着头?他在对修道院、镇子和教会极尽破坏之能事之后,还怎么可能恢复常态呢?即使主教接受了他,镇上的人怕是也肯定会骚乱吧?前景是黯淡的,然而更奇特的事都发生过呢。难道就没有正义公道了吗?

“是你。”他说。

她端详着他的面容。尽管很迷人,但她还是觉察到了一丝残忍。她心想,他可能诱惑过女人,若是不成,他就强奸她们。他的皮肤由于户外生活而饱经风雨,他还长着一个酒徒的红鼻子。他的衣服贵重而肮脏。“我知道你是谁了,”她说,“你难道不怕因罪孽而受到惩处吗?”

戈德温认为,他已经扭转了局势,占了她的上风,还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这激怒了她,但她再没话好说。此时她能做的一切便是回去,向亨利报告事情的经过。

凯瑞丝拥抱了他。她知道,女性的身体对托马斯并没有诱惑力。“我真高兴你还活着。”她说。

“他在教堂里。他在一间侧室里设了一张床。他认定那是他没得病的原因。跟我来。”

他们穿过回廊,进入了小小的教堂。这里的气味更像是宿舍。东端的《最后审判日》的壁画现在看上去贴切得令人郁闷。中殿地面上铺着草,散放着毯子,像是有一群人在这里睡过;但唯一存在的人是戈德温。他趴在圣坛前肮脏的地板上,两臂向外伸展着。一时之间,她还以为他死了呢,后来才明白,这只是极端悔过的姿态。

他又一次给了她一个调皮男孩式的微笑。“这会对我有好处吗?”

托马斯对凯瑞丝说:“你能让他住嘴吗?”

“他们还有不去吃饭的时候吗?”

“可菲利蒙不在这里——多巧啊,”她讽刺地说,“好嘛,你可以信口开河,但亨利主教指责你偷窃了珍宝,他派我到这里来把东西要回去。我有一封信,命令你马上把一切都交给我。”

“一个正派人是不会在夜幕掩护下偷偷溜走的。”

“也许是送信人没等送到就死于瘟疫了。”

她对他怒目而视。她琢磨,他脸上的得意之色和她自己失落的神情应该是相应的。

“大概有好几次呢。戈德温和菲利蒙总像是规矩对他们真的不适用似的。在我的记忆中,他们不去吃饭和祈祷是常事。”

“塔姆。”

无论这个陌生人多么有魅力,她也无意与他讨论这个。“几乎凡是得了瘟疫的人都会在三五天内死去。”她唐突地说,“有少数人活了过来,但没人知道原因。”

“可是我怕我没穿内裤——那种奢侈品被认为对我们修女是不宜的。”

在第一夜之后,托马斯不动声色地搬出了宿舍——没人要他这么做——让梅尔辛和凯瑞丝单独睡在那里。他没有说什么,连个暗示的动作或眼神都没做。他俩感谢他这种考虑周到的纵容,便挤在一摞毯子下做起爱来。事后,凯瑞丝睁眼躺着。屋顶上什么地方栖息着一只猫头鹰,她听到了它的夜鸣,偶然还有它抓住的小动物的尖叫。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怀孕。她不想放弃她的职业——但又经不住躺在梅尔辛怀里的诱惑。于是干脆不去想将来了。

凯瑞丝吓得身体一抖。

凯瑞丝点头说:“我可以想象。他们在如此深怀一己之私的时刻,是不难服从这样的命令的。”

“我是说,谁也不知道戈德温副院长和修士们跑到哪儿去了。”

凯瑞丝点了点头。“所以戈德温胆怯的出逃计划失算了。”她不禁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凯瑞丝战栗了。这是圣约翰神启的恶劣意象,令她憎恶。她竭力不去想它。

托马斯说:“可是棺材哪儿去了?”

“你跟我说实话吧,我还能活多久?”

梅尔辛说:“我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也害了病。”

“你们找到我们了!”他说,“感谢上帝。”

她发出了不以为然的声响。“那时我才十二岁。”

她伸手下去,抓住她的裙摆。她穿着齐膝的高筒袜。她缓缓地向上提起裙袍,露出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膝盖,然后是皮肤白皙的大腿。她觉得很好玩,但在心底深处,她担心他会不会看出十年来她身体发生的变化。她变得瘦了,可臀部却宽了。她的肌肤不如以前柔润光洁了。她的乳房不那么坚实高耸了。他会怎么想呢?她按下忧心,做起这游戏。“为了医疗的目的,这够了吗?”

他们都迈步向前,向墓穴中望着。

“我不相信教士们对我说的话,”他用犀利的目光看着她,“而且我怀疑你也不相信。”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这可不是你的主教命令你做的。”

“我能想到。”

“就是。”

“后来那些东西怎么样了?”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能够面对戈德温,她就以主教的名义,收回修道院的财产。她有一封亨利写的信作她的后盾。如若戈德温仍要拒绝,那无疑就证明了:他是在行窃,而不是为保管。主教至此就可以采取合法行动将其收回——或者干脆带上一支武装的队伍来到林中教堂。

“你从脉搏里说不出什么来,”她娇喘着说,“你要彻底地检查一下我。”

梅尔辛清理掉棺盖上的浮土,托马斯则去拿一根铁棍。随后他们一起掀起了棺盖。

“我知道。”

这里静得出奇,凯瑞丝怀疑是不是所有的修士都死光了。他们向厨房里窥视,凯瑞丝注意到不像应有的那样清洁,而面包房里则是清锅冷灶。他们的脚步声在清冷的灰色连拱廊中回响。随后,在接近教堂入口时,他们遇到了托马斯兄弟。

托马斯说:“你有客人,副院长神父。”

“我会判断最好的方式。”

梅尔辛和托马斯在修道院中四下搜寻。他们看的第一处地方就是圣坛下面。他们从松土判断,不久前在那里藏过东西。然而,他们挖出一个洞之后——托马斯用一只手还能挖得十分熟练——却一无所获。不管原先在那里藏过什么,已经被移走了。

“那是因为戈德温没告诉我们要到什么地方去。甚至在到达这里之后,我们中的大多数都不知道——我们只好问本地的修士这是什么地方。”

戈德温仰卧在里面,睁着无神的眼睛,向上看着他们。

凯瑞丝碰了下他左臂的残肢。“我无意责怪你,托马斯。”

凯瑞丝注意到,他的思路如往常一样敏锐。“你想逃避正义,可是你失败了。”

梅尔辛和托马斯拿起他们的木锨。他们抬起刻有铭文的石板及其周围的铺地石,动手挖地。

凯瑞丝想起,托马斯一向有个特别亲密的修士,心肠特别好,比他要小几岁。她犹犹豫豫地问:“马赛厄斯兄弟呢?”

“我有一封主教给戈德温的信。”

梅尔辛说:“这么说,大概就是那会儿他们把珍宝藏在圣坛下了。可他们什么时候又挖出来了呢?”

他们看着他,全都呆愣了。

凯瑞丝说:“那他埋在……?”

凯瑞丝把一只杯子端到他嘴边。“大教堂的饰物在哪里,戈德温?”

“等一下。”梅尔辛说。他把木锨插到裹尸布下的土里,抬起一锨的高度。然后他用锨刃敲打着,凯瑞丝听到了木头与木头相碰的闷声。“这儿是棺材,在下面呢。”他说。

“不一定,”梅尔辛说,“在松土上挖坑要容易得多。戈德温四十三岁,菲利蒙才三十四。他们要是当真想干,是可以不用帮手的。”

托马斯像是还想接着争论,但梅尔辛摇着头劝止了他。“想想看,托马斯,”他说,“你最后看见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

他弯下腰,用两只手抓住裹尸布,从头部缝上的接口处扯开。尸体已经埋葬一周,有一股难闻的气味,但是在没火的教堂的冰冷的地下并没有腐败。即使在凯瑞丝的摇曳烛光中,也可以毫无疑问地辨出死者的模样:头部是一圈明显的浅黄头发。

“我看到七盏镀金的烛台,全都镶有珍珠和钻石,用细密的亚麻布包着,紫的和红的,放在雪松木和檀香木和银子造的方舟里。我看见一个女人骑着一头猩红的动物,有七个头和十只角,装满了亵渎的名字。”中殿中回响着他的谵语。

“就在他自己的棺材里。”梅尔辛说。

他站住脚,看着棺材,又看着空空的墓穴,在摇曳的火把光中,凯瑞丝觉得在他那狰狞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理解了的神情。随后他似乎失去了力量,垮倒了。他摔在了乔奎尔空墓穴旁边的地上,跟着滚过土岗,掉进了坑里。

“阿道福斯圣徒,”梅尔辛用一种务实的口气说,“朝圣者跋涉几百英里,就为了摸一下盛他的骨骸的匣子。”他拿起那头骨。“我们真幸运。”他说,然后把它放回了袋子。

那是个她认不出的大个子青年修士。托马斯从墓穴中踮起脚尖往外看了看,说:“这是乔奎尔兄弟。他比扫罗副院长晚死了一天。”

在远处的角落里,戈德温提高了声音。“他要在圣天使面前,在火与硫磺之中受痛苦。他受痛苦的烟往上冒,直到永永远远。”

他们向外走的时候,听到戈德温叫嚷:“而上帝愤怒的葡萄压榨机被抛到了城外,葡萄淌出了鲜血,在地面上泛滥着,达到马勒的高度。”

托马斯说:“所以我们得挖开乔奎尔的墓。”

两个男人已经为两个见习修士新挖了墓,还开挖了扫罗的坟。从吃罢午饭以来,这已是他们第四次挖掘了。梅尔辛露出了疲劳的样子,托马斯也满头大汗。但他们依旧顽强地干着。洞穴慢慢地越来越深,旁边的土则越堆越高。终于,一锨下去碰到了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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