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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六六

凯瑞丝刚一返回王桥,就决定再次离开。林中圣约翰留给她的印象,不是那个墓地,或者梅尔辛和托马斯挖出来的尸体,而是那片没人耕种的整齐的土地。当她身边有梅尔辛相伴和托马斯赶车相随,骑马回家时,她看到许多农田都是同样的景象,便预见到了危机。

修士和修女的大部分收入来自佃户。雇农们在属于修道院的土地上种庄稼、养牲畜,他们并不因骑士或伯爵的特权向这些贵族付费,而是向男女修道院副院长交租。依照传统,都要向大教堂缴纳他们收成的一定份额——十袋面粉,三只羊,一头小牛,一车洋葱——但如今,大多数人都缴现金了。

如果没人种地,也就没人交租,这是不言自明的。到时候,修女们吃什么呢?

“噢,多着呢。”

“啊。”他摇起头,“我们在尽力,你看得出的,可是我们损失了这么多的人手,真是困难极了。”

“这太好了。”遇到威尔这种类型的人,她从不摆架子。她早已发现,对这种人不要去刺激,而是要让他们有一种安全的错觉。这样,她就能获得更多的东西。“你在瘟疫中失去了多少人手?”

“我是凯瑞丝嬷嬷。你是怎么算出两百人这个数字的?”

威尔逐渐恢复了镇静。他走在她身边,说道:“像你这样为上帝服务的女性,当然是不能指望懂得多少耕地的事的;不过我要尽力给你说清一些细节。”

威尔说:“这就是你看到我种自己那块地的原因了,本来都是雇工干的——可我如今没有雇工了。他们都死啦。”

“可这里边有对也有错的,凯瑞丝嬷嬷。”威尔说。

哈里又插话了。“反正按原有的条款是不行了。”

“变成牧场:低处放牛,高处放羊。那是用不了多少人手的,有几个男孩放牧就成了。”

次日一早,她在回廊里遇到了托马斯兄弟——修道院里硕果仅存的修士。他样子十分恼火地问:“你干吗要盘问安德鲁·林恩?”

“大概两百人吧,我得说。”

“再次,给肯在这些地里干活的人一天两便士工钱。”

哈里说:“要不就是到别处去挣更多的工钱了。”

凯瑞丝下了马。“跟我一起走着说吧,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看到几百码之外的缓坡上,有一个农夫在用八头牛拉着犁耕地。他叫住了耕牛,好奇地看着她,于是她就朝那里走过去。

“他们不想种小麦、大麦和燕麦——可是他们得照吩咐去种,至少在我们这河谷是这样。所以一个想租地的人宁可到别处去了。”

农田分给不同的农户而划成条块。诚如她所担心的,许多地块没有耕种。瘟疫改变了一切,但没人动过脑子——或者是有勇气——从新的环境的角度认识农耕问题。凯瑞丝自己必须一力承担此责。她有一些粗略的设想,在推行过程中还需要加以细化。

“因为我觉得好奇。”她说,心中一惊。

“你找过新佃户吗?”

凯瑞丝感到,她无法靠威尔得力地推行这些变革。他会拖着腿找借口的。她转向那个自信的青年农人。她要让他当她变革的带头人。“哈里,我想让你在今后的几周里到郡里的每个集市去一下。把话传出去,任何流动的劳力都可以在奥特罕比好好地干。要是有雇工要赚工钱,我想要他们到这里来。”

凯瑞丝为圣者遗骸的重归举行了一次凯旋礼拜天祈祷。她让托马斯负责孤儿院中的男孩——其中一些人的年龄已达到健壮男性的标准了。她本人则进入了副院长的宅第,愉快地想着,已故的戈德温看到这里被一个女人所占有,该是多么又惊又怒。她在处理完这些细节之后,马上就到奥特罕比去了。

“你把老规矩都废了。”

“你在探究与你毫无关系的事。”

她把那文献拿给琼看,琼耸耸肩,说:“当一个人从富裕家庭变成修士时,这种赠予是常事呢。”

“我不打算做任何事。”她受到了他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的冒犯,但她不想和他争吵。为了放松这种紧张气氛,她坐到连拱廊外圈的一道矮墙上。一道春日的阳光勇敢地射进这处四方院子。她用一种聊天的口气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个笃神的女性,做过许多虔诚的举动。”

她指着那块休耕地。“老规矩把我的地都荒了。你能想出别的办法来克服这种现象吗?”

哈里回答了凯瑞丝的问题。“他们想当自由的佃农,付现金地租,而不想当一周得在领主的土地上干一天活的雇农;他们要能种不同的庄稼。”

“啊,让我想想看……”

“我还是他们的领主,妈的!还有一件事,有一天我向一个自由人提供租佃,可他拒绝了,就是因为能从王桥修道院得到更好的条款。”

修道院的一名女佣为他们端来了火腿炖冬季的青菜。那侍女下去之后,凯瑞丝把文件的事和托马斯的反应告诉了梅尔辛。“他了解一桩秘密,若是泄露出去,就能把老王后毁了。”

“可是——”

哈里笑着点了头,尽管威尔依旧神色茫然。

凯瑞丝点点头。人人都知道,市场就是这样子的:买主少,价格就跌。“可是人们总得过日子啊。”

托马斯干巴巴地说:“你干吗要调查我?”

耕地的哈里说:“在发病前差不多是一千人吧。”

拉尔夫脸红了,样子更危险了,凯瑞丝后悔她开了那个玩笑。“要是你拿我打趣,你会后悔的。”他说。

“把你的手放开,你这笨蛋。”她说。

他如此急于辩白反倒让凯瑞丝肯定他在撒谎,而且确信他不会跟她说实话了,因此她就放下这个话题,打发安德鲁到医院去吃晚饭了。

“唉,让我算算看,有威廉·琼斯和他的两个儿子;然后是木匠理查,还有他老婆——”

另一个身影随着他进来,站在门口,那是个大块头小脑袋的家伙,凯瑞丝认出来是他长期的跟班阿兰·弗恩希尔。两个人都佩剑带刀。凯瑞丝敏锐地意识到,她在这宅第里是独自一人。她竭力想缓和那局面。“你要不要来点火腿,拉尔夫?我刚吃完午饭。”

“我死的时候,就有了全部答案了。到那时候就什么都不重要了。”他转过身就走开了。

“这倒启发了我。伊莎贝拉王后跟你、我和王桥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这时,托马斯兄弟走了进来。“你叫我来——这魔鬼在这儿干吗呢?”

“那我们拿坡地怎么办?”

“她现年五十二岁。她曾废黜了一个国王,要是她想做,还能再废黜一个。而且她与我的修道院有着某种长期不为人知的关系,是你坚决要向我保密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但她决定不去刺激他。她试着另辟蹊径。“托马斯,我原以为咱们是朋友。你没权利禁止我做任何事,而且即使你想禁止我,我也很失望。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先别说话,听我说。给每家佃户提供交换,用同样英亩数量的谷地里的好地换掉坡地。”

“塞西莉亚嬷嬷告诉我,爱德华二世不是自然死亡。”

陪伴她的是新近结束见习期的姐妹琼。琼精明强干,让凯瑞丝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并非在容貌上,因为她长着黑发蓝眼,而是她那好问的头脑和蓬勃的怀疑精神。

“一三二七年万圣节那天,我跑走以后,他抓住了你,是吧?”

“清楚了,”威尔说,“谢谢你,副院长嬷嬷。”

他从麻风病人岛的建筑工地上满身泥污地进了屋。他已经不再要求她放弃誓言,离开修道院了。他似乎至少一时之间满足于每天同她会面,并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够更加亲密。

“别提那个了。”他粗暴地说。他走到她座位的跟前,气势凌人地站在近处。“你知不知道你把全郡的农人都毁了?”

“是啊。他要我帮他埋了一封信。我只好发誓保守秘密——直到他死,然后我就要把信挖出来,交给一个教士。”

总管总是把日子不好过挂在嘴边——但这一次却是千真万确。

她摆出一副最权威的架式。“好吧,认真听着,威尔,现在我来告诉你,你要怎么办。”威尔面色惊惶:他原以为是找他商量而不是给他下命令的。“首先,你要停止耕种坡地。我们有现成的肥沃土地而不去耕种,那么做是愚蠢的。”

“可是看看是谁赠予的吧。”

“唉。”威尔说罢停顿了好长时间;然后无言地摇摇头。

凯瑞丝忆起了童年时代的那一天:她和梅尔辛、拉尔夫和格温达冒险进入了树林,亲眼看到了托马斯受伤,致使他失去了一条胳膊。

“物价在下降嘛,你看,哪怕是在粮食通常要卖得贵的春季。”

“他跟成百人所做的一样,求王后开恩,而她也大度地予以恩准,伟大的女性有时就是这样。”

“你打算干吗?”

她从林中圣约翰处取回的大教堂饰物、钱财和文卷,已经妥善地藏在一处新的秘密金库内,那还是塞西莉亚嬷嬷要杰列米阿在一处难以发现的地方修筑的。所有的饰物都已找到,只缺了一件金烛台,那是由王桥蜡烛匠人组成的蜡烛业行会捐赠的。那东西不见了。

“大麻或亚麻,苹果或梨——那些他们知道能在市场上卖得掉的东西。没准儿每年都不一样。但这在奥特罕比是绝不允许的,”哈里似是镇静了一下,又接着说:“我这可不是冒犯你的神圣指令,副院长嬷嬷,也不是针对威尔总管,人人都知道他是个诚实的人。”

“噢。”威尔说。他明显地要争论,但一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我用不着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压着气恼说,“粗粗地说,有多少?”

“我现在是凯瑞丝嬷嬷了,威尔,我来这里是为了察看女修道院的土地确实耕种了。”

“好吧,你要是着手发掘那一切老东西,你会后悔的,我向你保证。”

威尔气愤地插话道:“他们想做高兴的事。”

“农民还是雉鸡?

她对注明一三二七年的一件事情产生了兴趣,文献中说,要把诺福克郡内林恩附近的一大片农田,叫作林恩田庄的,颁给修士。这份赐予的条件是:修道院要接受一个名叫托马斯·兰利爵士的骑士做见习修士。

“那他们在别处会得到什么呢?”

“什么庄稼?”

他满脸怒气,但凯瑞丝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你好,拉尔夫,”她尽可能友好地说,“这可是意外之喜,欢迎你到王桥来。”

她生气了。“我是王桥女修道院的副院长,也是男修道院的执行副院长——这里的一切对我都无秘密可言。”

凯瑞丝和琼姐妹把全部卷宗都验看了一遍,把每个文献的日期和主旨都记了下来。她决定把这些东西全部逐一誊抄一份——这本是戈德温提议的,不过他只是以此为借口,从修女的手中把它们占为己有。但这倒是个言之成理的主意。抄写的份数越多,有价值的文献就越难以丢失了。

“我得一个个想啊。”

“一天两便士!”

威尔说:“那是威廉·琼斯的地。他和他的儿子们都死了,他老婆去夏陵和她姐妹一起过了。”

凯瑞丝弄明白了。总管总是保守的。在好年景,这没大关系:原有的就足够了。但如今是危机时期啊。

“那当然,”凯瑞丝用一种让他放心的口气说,“我只是对她的动机感到好奇。”

她们一路骑行,来到了最大的村子奥特罕比。整个河谷的总管威尔就住在紧靠教堂的一栋木头大房子里。他没在家,但她们在最远的地里发现他在种燕麦;他是个动作迟缓的大汉。旁边的地块留作休闲地,野草丛生,有几只羊在那里吃草。

“不,不,我肯定其中没有关联。”

她养成了每天和梅尔辛一起就餐的习惯。按照传统,副院长都定期与会长共同进餐,但每日如此却是非比寻常——谁让这是非常时期呢。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托词——若是有人找茬的话;不过倒是没人寻衅。与此同时,他俩还期盼着另一次出行的借口,以便能够再次单独在一起。

“我认为一样。喝点淡啤酒吧。”

凯瑞丝说:“我在奥特罕比和别的地方的作为是完全合法的,拉尔夫。”

总管威尔一年要到修道院好几次,通常都是去交各村的地租,所以他认识凯瑞丝;但在他家的耕地上遇见她,还是让他惊慌失措。“凯瑞丝姐妹!”他认出她来时惊呼一声,“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据我估算,在奥特罕比这儿有四十二个人死了。在汉姆小村和短亩村,同样糟糕,这就有一百二十人左右了。长水村完全躲过了这场疫病,但在老教堂村,除了老罗杰·布雷顿,所有的人全都死光了,差不多八十人吧,总计二百人。”

凯瑞丝打量着他。他矮小而健壮,留着浓密的金黄胡须。如同青年人常有的那样,他有一种自信的神气。“你是谁呢?”她问。

他们来到了正犁着的地块。控制八头牛可是个技术活,能干这种活的人都是村民中脑子好使的。凯瑞丝和那个青年聊了起来。“奥特罕比村死于瘟疫的有多少人?”

她发抖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惧,但他没接那酒,而是冲她晃着一根指头。“雇工都从我的那些村子里跑了——我一打听,才知道他们都搬到属于你的村子里了,为的是赚高的工钱。”

威尔瞪了他一眼,但凯瑞丝说:“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她转向威尔。“在整个河谷地区的总劳力有多少呢?”

“可是我估摸着,他们到底把庄稼种上了呀。”凯瑞丝说。

“多少?”

“没有法律反对这样做。”

拉尔夫后退了一步,随后意识到他露出了惧色,不禁满脸羞惭。“我们在这儿没事了!”他大声说着,转向门口。

“我叫哈里,我父亲叫理查,圣姐妹。”

“他告诉我,到他一死,我的全部问题就得到解答了。”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邻近的河谷里一些比较有钱的农人呗,”威尔愤愤地说,“贵族一天付一便士,这是雇工们总能拿到也应该得到的工钱;可是有些人觉得他们可以随便出钱。”

“我认为那封信是他对他的敌人的威胁。他们应该知道,他死后,信的内容才会揭示。所以他们害怕杀死他——事实上,他们要确保他活得好好的,才帮他当了王桥的修士。”

阿兰为他的主人打开了房门。

“我认为这是对的。”梅尔辛沉思着说。

“找不到的,嬷嬷。”

凯瑞丝心想,谋杀亲夫就是一例;可她嘴里却说:“然而,她为托马斯而有此举,其中定有理由。”

午餐的钟声响了。凯瑞丝深思着来到副院长的宅第。戈德温的那只猫——“大主教”卧在门限上。猫瞪了她一眼,她把它轰开了。她不愿意它待在住处。

“没有关系。她如今是个老妇人了,过着退隐的生活。”

令她惊诧的是,安德鲁那张粉红色的面孔变得苍白了。他好几次想用假话来搪塞,然后才说:“王后陛下的决定,可不是我等该问的。”

“而托马斯的信件准是证明了这是丑闻,而且王后就参与其中。”

凯瑞丝点点头。“要是你在卖一匹马,有两个人想买,你会不会卖给出价高的那个人呢?”

“或者是对托马斯感兴趣?”凯瑞丝说。

“打乱了自然秩序!”他说。

她没有理睬。“二十二年前,有人试图谋杀你。是不是那个未能杀成你的同一个人出资让你进了修道院呢?”

他用拳头砸在桌子上,她被这突然的声响惊得眨了下眼睛。“你没有权利改变老章程!”

拉尔夫可不想转移目标。“你一直在偷走我的农民!”

她的手青肿了,但她竭力不去顾及那疼痛,她弯下腰去,拣起杯子,放到侧桌上。“不一定吧,”她说,“要说他们是雇工,可你没有给他们土地,因此他们有权到别处去。”

“是为了你好。”

“我认为我有这权利。”

“全国有一半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要是有证明的话……塞西莉亚说了他是怎么遇害的了吗?”

“那不一样。”

凯瑞丝倒了一杯淡啤酒。“我没有取笑你,”她说,“把你想的如实跟我说吧。”她把那杯淡啤酒递给他。

“不一定。高工钱可能会吸引眼下没活干的人——比如说,强盗,或者在瘟疫后的空无一人的村子,四下觅食的流浪汉。还有一些现在是雇工却可能成为佃户的人,他们更卖力地干活,因为他们种上了自己的地。”

他紧抓着她袍服的前襟。“哼,我是不会容忍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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