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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八二

像往常一样,他们从厨房的门进了屋。房子在临河的一面有一扇很气派的大门,但从来没人用过。凯瑞丝感到有些好笑地心想,即使是出色的建筑师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但她又一次决定,今天不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口。

站在她身旁的还有梅尔辛的两个侄子,拉尔夫伯爵的儿子:十三岁的杰里和十岁的罗利的女儿洛拉正倚在酒馆的外墙上,和一帮年长的朋友们一起厮混。洛拉是个很招人的姑娘,长着橄榄色的皮肤和亮光光的黑头发,还有一张性感的大嘴巴和一双撩人的褐色眼睛。那群人正围在一起玩掷骰子游戏,他们都在从一只大桶里畅饮淡啤酒。凯瑞丝看到她的继女大白天当街纵酒,虽然不感到意外,却也很是难过。

“等着瞧吧。”梅尔辛说完,就走开了。

梅尔辛勃然大怒。他走上前去抓住了洛拉的胳膊。“你最好是回家吃午饭去。”他厉声说道。

贾克:“我猜你是她父亲。”

房子建在一座只有三四英尺高的石崖上。河水从低矮的断崖脚下湍急地流过。往左边看,梅尔辛建的桥优雅地横跨在河面上;往右边看,则是一段泥泞的河滩。河的对面,埋葬瘟疫死者的老坟场里的树已经长出了叶子。破烂简陋的郊外小屋似杂草蔓延般在公墓的两旁盖了起来。

洛拉跺着脚跑上楼梯,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菲莉帕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想参加大教堂的复活节礼拜的,但我的车子在路上坏了一只轮子,不得不在外面住了一宿。”

“你看过设计图了,”梅尔辛说,“尖塔是八角形的。”

看着他焦急而渴望的表情,凯瑞丝心头涌起了一阵怜惜。但她还是说:“可你不能藏在这里,你因为谋杀罪正受到通缉。”

哈罗德说:“可你怎么才能不用模架就盖八角形的塔呢?”

“那么,既然你已经到了,就一起吃午饭吧。”凯瑞丝说。

片刻之后,走进来一个把兜头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大个子。他把帽子拉开后,凯瑞丝认出是格温达的长子萨姆。

凯瑞丝嫁给梅尔辛后,就和菲莉帕成了妯娌,但她们昔日的对抗多年以来仍使凯瑞丝在见到菲莉帕时感到尴尬。最终是孩子们让她们完全和解了。先是杰里继而是罗利,都上了修道院的学校,梅尔辛照顾他的侄儿便是天经地义的,于是每当菲莉帕来到王桥,造访梅尔辛家也就顺理成章了。

“是吗?”萨姆问道。

“我要带孩子们去夏陵,”她解释着她来的原因,“拉尔夫想带他们出席郡法庭审案。他说这是他们的教育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凯瑞丝知道,他比较迟钝——他的弟弟戴夫则聪明绝顶。

凯瑞丝吓了一跳。“我怎么救你?”

“那不是谋杀,是搏斗。乔诺先动的手。他用铁镣打我——看。”萨姆摸了摸他脸上的两个地方:耳朵和鼻子,让他们看那两处结了痂的伤口。

“我记得这事。”

萨姆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扳了过来,用头狠狠地撞了他一下。凯瑞丝隔着河都听到了一声破裂声,那可怜的人鼻子被撞破了。萨姆甩开了他,他倒在了河里,鲜血漫到了水面上。

前屋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好,各位!”两个男孩子惊喜地喊叫起来,冲进了客厅。那是他们的母亲菲莉帕。梅尔辛和凯瑞丝热情地同她打着招呼。

他们一起走进了餐厅。凯瑞丝打开了临河的窗户,一股清冷但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她不知道梅尔辛会拿洛拉怎样。他一言未发,就让她一个人在楼上生闷气,这倒让凯瑞丝感到了一丝欣慰:一个阴沉着脸的少女上了餐桌,会毁了大家的兴致的。

他们穿过一扇门,走进了梅尔辛的地盘。果园已经进入了成熟期,苹果树上开满了雪白的花朵。

“那不一样。”

“是个小伙子。从衣服上看,是个农民,不是城里人。”埃姆有些势利,不喜欢乡下人。

这道理凯瑞丝也明白。尖塔如果是圆形的,盖的时候可以将一圈石头垒在另一圈石头上面,每圈都比上一圈窄一些。那就不需要模架了,因为石圈是自我支撑的:石头不可能向内落下,因为它们彼此之间都有压力。而如果是任何带角的形状,就不可能这样了。

“他说得对。”凯瑞丝说。杰里如果活得足够长,将成为伯爵,但假如他有个三长两短,罗利就将继承爵位。所以他们都需要熟悉法庭事务。

礼拜仪式结束后,他们一起离开。两个男孩像往常的星期天一样,应邀与他们共进午餐。走出大教堂后,梅尔辛回头看了看如今已高耸在教堂中央的塔楼。

菲莉帕转向凯瑞丝说道:“我在卡斯特罕姆见过她,那时候威廉还活着。她来找我,是为了韦格利村那个被拉尔夫强奸了的姑娘。”

这一下看来着实不轻。凯瑞丝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像是自己被击中了一样。萨姆疼得大声嚎叫着,用手抱住了头。惯于与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交手的芒戈又给了他一棒子,这回打在了他毫无防护的肋部。萨姆倒在了水中。那两个从桥上跑过来的助手恰好赶到。他们同时扑向了萨姆,在浅水中抓住了他。另外两个被萨姆打伤的人报复了起来,在他们的同伴按住他的同时,狠命地踢他、揍他。直到萨姆再无还手之力时,他们才直起身来,把他拖出了水。

萨姆责难地说道:“你在奥特罕比当修道院副院长的时候,也雇用逃亡者。”

“你完全明白我是谁,你要么叫我会长,跟我说话时放尊重些,要么就准备承担后果吧。”

梅尔辛说:“你再也找不出比这儿更糟糕的地方躲藏了。”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喝杯葡萄酒,拿上一条面包,出城去吧,”他更加慈祥地说道,“我得去找芒戈治安官,报告说你来过这里,不过我可以走得慢些。”他在一个木杯里倒满了葡萄酒。

凯瑞丝的新医院从一开始就是实践人体解剖的。她在医院外面从不谈及此事:叨扰那些迷信的人们是毫无意义的。但她本人不放过任何一次实践的机会。

“差不多同样的事情。她不喜欢我和‘智者’玛蒂在一起。”

格丽塞尔达的丈夫石匠哈罗德,在埃尔弗里克死后继承了他的产业。在梅尔辛看来,他是个不怎么样的建筑匠,但他混得不错,尽管他没能垄断当年使埃尔弗里克致富的修道院修缮和扩建工程。他站到了梅尔辛身旁,说:“人们都说你盖尖塔的时候将不使用模架。”

萨姆本来既可以往左跑也可以往右跑,凯瑞丝五内俱焚地看到他选错了方向。他跑向了右边,那是条绝路。她看见他沿着河的前滩跑着,靴子在泥中留下了大大的脚印。治安官们像猎犬追野兔一样追赶着他。她为萨姆感到难过,正像她一向为野兔感到难过一样。这与正义无关,只因为他是被猎捕者。

两名助手丢掉了棍子,脱下了靴子,甩掉了外衣,只穿着内衣跳进了河中。另两人站在岸上,好像不会游泳,也可能是不愿在这样的冷天里下水。两个下水的人则奋力游向了萨姆。

唱诗班席上有几位显赫的教会来宾出席了礼拜仪式——有夏陵的亨利主教、蒙茅斯的皮尔斯大主教,还有约克的雷金纳德会吏总——菲利蒙大概是想以慷慨激昂地宣讲保守教义来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但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难道他还想再获晋升?大主教病了——他是被抬进教堂的——但菲利蒙难道能觊觎那个职位?韦格利村乔比的儿子能当上王桥修道院副院长,已经近乎奇迹了。而且,从副院长升为大主教,可是个非同寻常的跳跃,就好比一名骑士没有做过男爵或伯爵就直接当上了公爵。只有天之骄子才能指望这样的腾飞。

“把我藏起来。我已经跑了好几天了。我在夜里离开了老教堂村,整个晚上都在走,自那以后差不多就没停过。刚才我想在一个小酒馆里买点儿吃的,有人认出了我,我只好又跑了。”

“嗯,听起来不像是坏人。让他进来吧。”

“你最好别挡我的道儿,小子,除非你想在镇上的仓库里关上半天。”

她一扬头,甩了甩浓密的黑发,显然是给别的什么人而不是她父亲看的。“我不想回家,我在这儿玩得挺高兴。”她说。

“这回他们就休想了,因为再没有人能盖那尖塔。”

芒戈麻利地把萨姆的双手捆在背后。接着治安官们便押着逃犯回城了。

“彼得拉妮拉认为玛蒂是坏朋友。”

凯瑞丝知道,模架又叫拱鹰架,是在灰泥未干之前支撑石头就位的木架。

“他们会站在乔诺一边的,他们肯定那样。我是从韦格利逃走的,因为奥特罕比工钱更高。乔诺想把我抓回去。他们会说他有权锁一名逃犯。”

“小伙子们,追。”芒戈说道。他们全都穿过屋子,跑出了前门。

他们正吃着,埃姆神色慌张地进来了。“厨房门口有人要见太太。”她说。

另一名助手要谨慎得多。他逼近了萨姆,又停住了脚,始终保持着距离。萨姆转身向前跑去,跑出了水,到了瘟疫死者坟场的草地上,但那助手紧追不舍。萨姆又停住了脚,那助手也停下了。萨姆明白过来他在戏弄自己。他愤怒地大吼一声,扑向了对手。那助手转身就跑,但他后面就是河,他趟进了浅水中,速度慢了下来,结果萨姆追上了他。

一三六一年那年复活节的星期天,凯瑞丝和梅尔辛结婚整整十年了。

萨姆见无路可去,便趟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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