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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九〇

八月末时,拉尔夫伯爵在他长期的扈从阿兰·弗恩希尔老爷和他新发现的儿子萨姆的陪同下,巡视了夏陵周围他的领地。尽管萨姆已长大成人,他仍然喜欢让这个儿子随侍左右。他的另外两个儿子杰里和罗利,做这样的事情还太小。萨姆并不知道拉尔夫是他的父亲,而拉尔夫也很愉快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他们所到之处看到的情景让他们触目惊心。拉尔夫的农奴正成百上千地死去,或在垂死当中,地里的庄稼根本无人收割。在他们从一地到另一地的途中,拉尔夫越来越生气,也越来越沮丧。他的冷嘲热讽让他的随从噤若寒蝉,他的坏脾气也使他的马好似惊弓之鸟。

在每座村庄,以及归农奴所有的土地中,都有若干英亩的土地是伯爵个人专有的,应当由伯爵的雇农耕种,一些农奴也有义务每星期为伯爵劳动一天。如今这些土地是所有土地中境况最糟的。他的许多雇农,还有一些应当为他出工的农奴,都已经死了。还有一些农奴在上次瘟疫流行后,通过谈判得到了更优惠的租赁条件,因而已无义务再为领主劳动了。最糟糕的是,当下还根本雇不到劳力。

拉尔夫的真实意图是想再见见格温达。她身上有某种气质总是令他欲火中烧。他们上次在狩猎小屋的遭遇,并没有让他的满足持续太长时间。自那以后一连好几个星期,他都时常想起她。如今那些他平素交欢的女子,比如年轻的娼妓、酒馆的荡妇、青春的侍女等,已经刺激不起他的兴趣了。尽管在他行事时她们都故作欢颜,他却明白她们都是为了事后他给的钱。而格温达正相反,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憎恶,对他触碰的反应是战栗和痉挛。奇怪的是,这却令他兴奋不已,因为格温达是诚实的,那体验便也是真实的。他们在狩猎小屋的那次相会之后,他给了她一袋银便士,她却狠狠地掷还给他,竟然把他的胸脯都砸肿了。

戴夫曾为此求过拉尔夫,但拉尔夫拒绝了他,不过那是瘟疫复发前的事情了,现在拉尔夫正急需人手。他很不情愿改变这样的决定,但这是不得不付出的小小代价。“我准许他。”他说。

内森说:“不过,戴夫自己付得起。”

“茜草。显然我们踩踏得很不彻底。他卖了多少钱?”

而内森肯定也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贿赂,拉尔夫心想。“戴夫胆大妄为,我本不想纵容他,”他说,“但我没办法。就把那些地给他吧。”

“谁也不知道。不过格温达买了头小奶牛,伍尔夫里克买了把新刀……礼拜天上教堂时,阿玛贝尔围了条新围巾。”

内森看上去很是蛮横。“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重新分配土地。”他说。

“不过咱们去看看他。我要亲口对他说。”

“他们今天在‘溪地’,正翻他们收割的大麦呢,”内森说,“我领你去。”

拉尔夫很是诧异。“怎么回事?”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她丈夫。伍尔夫里克平视着他,神情不卑不亢。他那黄褐色的胡子已经有些斑白,但还没有遮掩住拉尔夫留给他的剑痕。“伍尔夫里克,你儿子想娶阿玛贝尔,还想接管安妮特的土地。”

农民们在要副本时都这么说。他们的言外之意是,如果租约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地主就没法轻易变卦了。这又是对由来已久的传统的破坏。拉尔夫本不想再作让步——然而,又一次,如果他想把庄稼收了,他就别无选择。

戴夫平静地说道:“我能付。”

“我愿意接管这些地,我的爵爷,但只愿意做自由的佃农,缴现金地租,不承担例定劳役。”

“他们这个样子,就好像英格兰是他们的,而不是贵族的。”拉尔夫气愤地说道。

拉尔夫感觉到自己脸红了。“你什么意思?”

“他们想白白地得到土地?”

她对大厅的门官说明了来意,他答应转告伯爵。“菲莉帕太太在家吗?”格温达满怀希望地问道。如果伯爵夫人在,拉尔夫也许会收敛一些。

“你就是为这个担心吗?其实你不用一个人走呀。好多女人都愿意结伴而行的。”

拉尔夫说:“你到底想怎样?”

然而门官摇了摇头。“她在蒙茅斯她女儿那里。”

正午之前,她在一个小酒馆停下,喝了点儿淡啤酒,吃了点奶酪。为了安全起见,行路的人们在离开这样的地方时往往是结伴而行,但她故意磨蹭到所有的人都走了,才一个人上路。当她来到该折进森林的地方时,她前后张望了半天,以确保没人在注意她。她觉得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林子里好像有动静,便仔细往那片模模糊糊的区域张望了一番,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动,但那里没人。她觉得自己神经过敏了。

阿兰老爷恶狠狠地问道:“你敢和夏陵伯爵讨价还价吗?你这胆大包天的狗崽子!”

面对这么一大笔钱他竟然不动声色,想必茜草卖得很不错,拉尔夫心想。“很好,”他说,“那样的话——”

拉尔夫说:“村里一定有那么一两个年轻人可以多种几亩地的。”

格温达感到一阵恶心。她并不太喜欢猫——她更喜欢狗——但是无论看到什么样无助的生灵受折磨,都是令人难受的。她猜想男孩子们做这样的游戏,是在为到战场上杀人和伤人做准备。难道非这样不可吗?

拉尔夫来到韦格利时,在领主宅第后面转了一圈,看了看由木头建成的巨大谷仓。往年的这时候,谷仓里早就堆满了等待碾磨的谷物——然而现在却空空如也。甚至还有一只猫在一座干草棚中生了一窝小崽。

他们把一只猫绑在一根柱子上齐眼高的地方。猫的头和腿都可以动。一名护卫必须反绑双手杀死这只猫。格温达以前看过这游戏。护卫要达到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头去撞那可怜的畜生,但猫会本能地自卫,抓、打袭击者的脸。这回的挑战者是一名约摸十六岁的少年,正在柱子附近逡巡着,而那只惊恐万状的猫则紧紧地盯着他。突然,那男孩儿一扬头,前额撞进了猫的胸口,那畜生则猛地一挥利爪。护卫疼得尖叫起来,向后一跳,两颊涌出了鲜血,其他护卫全都大笑着哄叫起来。挑战者被激怒了,又一次扑向柱子,用头撞向了猫。这回他被抓得更狠,头也撞伤了,其他人笑得越发开心了。第三回,男孩儿多加了小心。他迫近后,先虚晃了一招,猫的爪子挥空了。这时他发出了准确的一击,正中猫的头部。鲜血从猫的嘴里和鼻孔里喷了出来,它耷拉下脑袋,失去了知觉,但仍在呼吸。男孩儿又用头撞出了最后一击,最终杀死了猫,其他人欢呼着,鼓起掌来。

拉尔夫知道,她想得到的是自身的自由,但她始终没有得到——不过拉尔夫说得对,戴夫得到了。这意味着她的一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她的孙儿们将是自由独立的,愿意种什么就可以种什么,只要交了租金,剩下的就全归自己了。他们将不用体验格温达从小经受过的贫困和饥饿的苦日子了。

“她来了,很守信用。”阿兰满意地说道。显然他承担让她准时来到这里的任务,他很欣慰她遵从了命令。“正好做你的饭后甜点,”他说,“就像葡萄干一样,虽然起了皱,但很甜。”

拉尔夫并不想打斗。他想把庄稼收割了,而杀死农民只会使事情更麻烦。他用手势制止了阿兰。“瘟疫就是这样败坏了人心,”他厌烦地说道,“我答应你的要求,戴夫,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办。”

“是的。他们能看出你现在地太多而人手不够,他们明白自己有条件讨价还价。”以往内森一向是热衷于斥责桀骜不驯的刁农的,现在却似乎也为拉尔夫的窘境而感到幸灾乐祸了。

格温达的儿子正试图杀他的父亲。

一年前他还以为他在财务上的一切麻烦都已经了结了。他从最近一次法国战争中凯旋时带回了一名俘虏——纳沙泰尔侯爵,谈定赎金为五万镑。然而侯爵家筹不起这笔钱。在普瓦捷战役中被威尔士亲王俘获的法国国王约翰二世,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国王约翰在伦敦住了四年,名义上是囚徒,实际上舒舒服服地住在兰开斯特公爵所建的萨伏伊新宫中。国王的赎金被降低了,但迄今仍没有交齐。拉尔夫曾派阿兰·弗恩希尔去了趟纽沙特,重新商谈侯爵的赎金,阿兰把价码降到了两万镑,可侯爵家还是交不起。继而侯爵死于瘟疫,拉尔夫重新陷入了困境,不得不惦记起庄稼的收成来。

她也许能够通过用计,出其不意地杀死他们中的一个,却不可能把俩人都杀死。

“太好了。”

萨姆开腔了。“但我父母不会付过户费的——他们一向反对这桩婚事。”

她面色严峻地走出门去,洗了洗脸和手。当她回到大厅里时,厨房的杂役正在端上黑麦面包和淡啤酒做早餐。萨姆把一片干硬的面包浸入淡啤酒中想泡软。“你又是这么一副表情,”他说,“你到底怎么了?”

“明白了,”她低声说道,“明天下午我到那里。”

格温达冷冷地点了点头,坐下来等。她忍不住回想起她在狩猎小屋中与拉尔夫的遭遇。当她凝视着大厅毫无装饰的灰墙时,眼前便浮现出了拉尔夫的样子,他贪婪地微微张着嘴,正注视着她脱衣服。正如和心仪的人做爱让人快乐一样,和仇恨的人交媾令人作呕。

阿兰伸手拦住了她。“明白了吗?”他问。

她拿起羊皮纸卷向门口走去。

她惊恐万分地看着自己的作为。这个折磨了她这么久的人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钉在了墙上,一支剑插在他的胸上,一把刀插在他的口中。他发不出声音了,但他的眼睛还在转,表明他还没有死。他来回打量着格温达和萨姆,眼神中既有痛苦,也有惊骇,还有绝望。

二十多年前,当拉尔夫第一次胁迫她时,她的身体背叛了自己,尽管她经受着精神的折磨,却感到了肉体的欢愉。在森林里和强盗阿尔文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但这回和拉尔夫在狩猎小屋却没有这种体验了。她把变化归因于年纪。当她还是个春心荡漾的少女时,肉体的动作能够激发本能的反应——一种她无法抑制的感觉,尽管这让她更加羞愧。现在,她已经成熟了,身体不再那么脆弱敏感了,反应也就不再是本能的了。至少她对此感到欣慰。

戴夫说:“那我谢谢伯爵了,我不能接受他的这份好意。”

她很高兴萨姆没有看见她。她想尽可能长地躲开他,不希望他怀疑出了什么岔子。萨姆不是非常敏感,但他有可能察觉出母亲的忧虑。

但他不会一个人来。伯爵从来不会独自去任何地方。他会像从前一样由阿兰陪护。他只带一名随从出游,已经是很不寻常的了,他不可能单独出行。

“听我说!”拉尔夫说道,萨姆终于停下了。他后退了一步,不过依然举着剑。

“那你就得特许那桩他父母反对的婚事了。”

就在这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拉尔夫又开口说话了。

“他卖出了在森林里种的新作物。”

她没有打开看,因为她不识字。

小屋外有两匹马。拉尔夫和阿兰在屋里,坐在一张小桌前,面前还摆着吃剩的午饭:半条长面包、一根火腿的骨头,奶酪的外壳,还有一只葡萄酒瓶。格温达在身后关上了门。

格温达马上明白过来,萨姆要对付的还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两名高手。

她能把他们俩都杀死吗?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将在那里见到他们。假如她能杀了他们,她只需不慌不忙地走回家去,甚至都不会有人怀疑她。没有人了解她的动机——这是个秘密,这一点很关键。也许会有人意识到她当时离小屋不远,但他们只会问她是否看到过形迹可疑的人在附近出没——谁也不会想到人高马大的拉尔夫会死于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之手。

阿兰立刻看明白了,他的主人正受到猛烈的攻击。他把手伸向了鞘中自己的剑,并且向前迈了一步。这时格温达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后腰。

她能做到吗?她思来想去,但打心底明白这是没有希望的。他们都是惯于厮杀的勇士。二十多年来,他们早已身经百战,最近的一仗就是前年冬天打的。他们的反应极其敏捷。他们的还击是致命的。许多法国骑士都想杀死他们,却反而送了自己的性命。

“这实在是不像话,爵爷,”内森的语气谦恭多了,但他脸上又浮现出一副狡黠的神情,“比如,伍尔夫里克的儿子戴夫想娶阿玛贝尔,并接手她母亲的土地。这样倒也合理:安妮特的土地一向管理得不好。”

他放她走了。

戴夫打断了他的话。“可是你有什么条件呢?”

“别忘了你这样会失去什么。”

晚饭后,她睡在了地板上的草垫上,萨姆睡在她旁边。能像萨姆小时候那样挨着他睡,让她很是快慰。她回忆起萨姆幼年时,在静谧的夜晚,他酣睡时发出的轻柔而满足的鼾声。她的思绪飘散开来,思忖着孩子们长大后,是怎样违逆父母的意愿。她自己的父亲想把她当商品买卖,她愤怒地拒绝了。现在她的两个儿子也都走上了各自的人生之路,却都不是她所规划的。萨姆要做骑士,戴夫想娶安妮特的女儿。她心想,早知道他们是这样,还会不会那么热切地生养他们呢?

他疼得惨叫一声,又突然安静下来。他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来抓住了她,以一个摔跤手的搂抱动作把她拽向了自己。她又刺了他一刀,这回刺进了肚子。她又同样地把刀往上一挑,刺向了他致命的器官。他的嘴里喷出了鲜血。他趔趄了一下,双臂垂向了体侧。他以一种全然无法相信的眼神,盯着这个不起眼儿的小个子女人良久。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拉尔夫心想,戴夫继承了格温达的那股子顽固劲儿。他气愤地说道:“内森表达的是我的意愿!你难道认为你比伯爵还明白吗?”

“没什么。”她说。她掏出刀子切下了一片面包。“我今天得走好长一段路啊。”

格温达答话了。她向来做不到只在别人问话时才开腔。“你已经偷走了我的一个儿子了——你还想偷走另一个吗?”她愤愤地说道。

他们谈起了戴夫即将来临的婚礼。“你和安妮特都要当奶奶了,”萨姆说,“你该跟她讲和了。”

拉尔夫和随从跟着内森出了村,沿着大片农田边上的小河向前走去。韦格利一向多风,但今天夏日的微风又轻柔又温暖,就像格温达乳房给人的感觉。

在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格温达步行前往伯爵城堡。她知道拉尔夫叫她来的目的,一想到可能发生的情况,她就心烦意乱。当她穿过吊桥走进城堡时,门楼上的乌鸦好像也在嘲笑她。

内森插嘴说:“共三十先令。”

“萨姆,”他说,“我是……”这时一股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打断了他的话。

拉尔夫对她微笑了一下。“到这边来。”他说。她顺从地向他走近了一些。“如果你愿意,我会叫阿兰别那么粗鲁的。”

拉尔夫没理她。“谁来缴租地继承税呢?”

她冲到了屋子的另一端。当厨房的门就要打开时,她站到了门背后,身子紧贴在墙上,从腰带上拔出了那柄长匕首。

萨姆的处境极度危险。他比个孩子大不了多少,而和他交手的却是一位能征惯战的悍将。

拉尔夫为他的无礼很感吃惊。内森一向是阿谀奉承的。这时内森瞪了一眼年轻的萨姆,于是拉尔夫明白了这个马屁精变化的原因。内森对萨姆杀了他儿子乔诺一向怀恨在心。拉尔夫不仅没有惩罚萨姆,而且先是赦免了他,继而又让他当上了护卫。怪不得内森看上去愤愤不平呢。

有几条狭长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割了,但在另外一些田地里,拉尔夫绝望地看到已经熟过了头的燕麦、大麦和野草混杂在一起。有一片黑麦田已经收割了,却没有打捆,结果黑麦散了一地。

她直到晚上才同萨姆说上话。护卫们整个下午都在玩各种暴力游戏。她很高兴能有时间一个人待着。她独自坐在冷森森的大厅里想心事。她努力想说服自己,与拉尔夫性交对她并无损害。毕竟,她已经不是处女了。她都结婚二十多年了,做爱也不下千次了。只消几分钟,事情就完了,不会留下任何疤痕。做完了忘了就行了。

“你还想要一个副本,是吗?”

直到下一次。

格温达穿着一件宽松的绿色连衣裙,遮掩了她的体形。她的头发束在脑后,使她的脸更像老鼠了。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然而,当拉尔夫打量起她时,他在想象中看到的却是她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等着他,一副无可奈何又愤恨厌恶的表情。他的欲火又被激发了起来。

她本来担心拉尔夫就在此时此地强迫她性交,却发现他公务正繁忙,于是松了口气。和他在一起的有阿兰老爷,还有两个担任文书的教士手拿纸笔坐在桌旁。其中一位教士递给她一个羊皮纸卷。

拉尔夫一跃而起。当萨姆扑过来时,拉尔夫也拔出了自己的剑。萨姆挥剑砍向拉尔夫的头,拉尔夫一抬手,刚好挡开了这一击。

阿兰站起了身。“说话总是这么难听,”他说,“你就不能学乖点儿吗?”但他还是离开了房间,走进了厨房,把门从背后重重地关上。

内森又插嘴了。“当然,和安妮特掌管那些地的条件一样。”

大厅远端的楼梯通向伯爵的房间。上上下下的人络绎不绝,有骑士、仆人、佃农、管家……一个小时后,门官叫她上去了。

萨姆看上去有些羡慕。他正过着快活的日子,但护卫是没有工钱的。他们基本上不需要钱——吃、喝、住、穿都是供给的——但是,年轻人仍然喜欢钱包里能有几便士。

“我可以陪你回去,”他说,“我想伯爵肯定会让我去的。他今天不需要任何护卫——他要和阿兰一起去什么地方。”

太阳无情地炙烤着院子,城墙又阻挡了微风。护卫们在马厩外玩着游戏,萨姆在他们当中,玩得非常专注,没有注意到格温达。

萨姆拔出了剑。

拉尔夫害怕杀死自己的儿子。

那么她所经受的一切值得吗?她不知道。

“不,爵爷。”

“你不知道!”拉尔夫喝道。

格温达又打量起另外两人。

“啊,是的,但他们不愿意交过户费。”内森说。

阿兰的手伸向了他的剑鞘。拉尔夫看见伍尔夫里克瞟了一眼他的长柄大镰刀。那镰刀倒在地上,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拉尔夫的另一边,年轻的萨姆的坐骑不安地蹦跳着,透露出骑手的紧张。拉尔夫心想,假如真的打起来了,萨姆会站在他的主人一边,还是站在他的家庭一边?

这是他头一回这样做。他们性交了两次都没有接吻过。这让格温达越发厌恶起来。当他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时,她觉得这是比他的阳物插进她体内更大的侮辱。他张开了嘴,她闻到了他带着奶酪味的气息。她挣脱了,感到一阵恶心。“不。”她说。

他大笑起来。“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可真实在。”他站起身来,扶着她的双肩,凝视着她的眼睛,然后他低头吻了她一下。

多年以前,她杀死过阿尔文。她把他自己的刀插进了他的喉咙,又推进到他的脑袋里,直到刀尖从他的眼睛里伸出来。她还杀死了小贩西姆。她把他的头按在水里,尽管他拼命地挣扎,她仍然死死地按住,直到他的肺里灌满河水死去。假如拉尔夫一个人来狩猎小屋,那么她也许能瞅准机会杀死他。

这时他突然想到,可以利用这一情况达到他的另一个目的,于是他高兴了起来。

萨姆在攻击,拉尔夫在躲闪。萨姆步步进逼,拉尔夫节节后退。萨姆又挥出了一剑,拉尔夫又躲过了一击。拉尔夫拼命抵挡着,却不进攻。

“拿去吧,”拉尔夫说道,“现在你的儿子是个自由的佃农了。你不是一直盼望着这一天吗?”

时值日中,农民们都在田间地头吃着午餐。格温达、伍尔夫里克和戴夫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吃着生洋葱和冷猪肉。他们看见有人骑马而来,都站了起来。拉尔夫径直奔向格温达一家,挥手叫其他人走开。

她艰难地在夏天茂盛的灌木丛中穿行着,又思忖起杀死拉尔夫的事情。假如万幸,阿兰不在,她能找到机会吗?但是阿兰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到这里来会拉尔夫的人。如果拉尔夫被杀死了,阿兰当然知道是谁干的。因此她必须连他一起杀了。但这似乎根本不可能。

“那你还要成文的租约?”

内森大吃了一惊,但他当然不会反对。

戴夫点了点头,不敢多说了。

戴夫吸了口气,说道:“能写下来吗,爵爷?”

戴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畏缩。“我没想冒犯你,爵爷。但我想自主决定种我能卖得出去的庄稼。我不想种内森总管根本不看市场价格就选的庄稼。”

“我们拿什么做面包?”他冲内森总管咆哮道,“没有大麦酿啤酒,我们喝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得想点儿办法呀。”

路上,格温达开始担忧会有人发现她和拉尔夫的私通。这样的事情向来是纸包不住火的。她已经在那儿密会过他一次了,她马上又要来第二次,而且她担心今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事情。没准儿哪天就会有人发现她在回家路上,一到某个地方就会离开大路折进森林,便会因此而心生疑窦。如果有人在不适当的时候碰巧闯进了狩猎小屋,会怎么样?有多少人会注意到,每当格温达从伯爵城堡回韦格利,拉尔夫就会和阿兰一起出去?

终于,他的眼睛闭上了。

“请原谅,爵爷,但你既不耕地也不去市场。”

伍尔夫里克说:“我没有三十先令。”

谢天谢地,格温达心想。

“你怀疑你的伯爵说的话吗?”

她醒来时,思忖着自己能不能在狩猎小屋里杀死拉尔夫。

晚饭上来时,拉尔夫和阿兰从屋里出来了。所有的居民和来客都聚在大厅里。厨房的杂役端上来三条用香草烤制的狗鱼。格温达坐在桌子末端附近,远远地离开拉尔夫。他也没有正眼看她。

她没有同儿子说话,就向前走去,汗流浃背地穿过第二座桥,爬上楼梯,来到了里面的门楼。这座大厅里却冷得瘆人。

“别这样。”

“我知道的够多了!”萨姆吼道,格温达能听出他那成人的嗓音里透射出了孩子气的歇斯底里。他又挥出了一剑。

“你怎么了?”薄暮时分,护卫们来吃晚饭时,萨姆问道。

格温达知道这种情况不可能持久,他们中的一个人会刺伤另一个人,继而这就将变成一场殊死搏斗。她举起了自己血淋淋的刀子,全神贯注地寻找着机会,准备像刺穿阿兰那样刺穿拉尔夫。

“以免将来有人不相信。”

前门突然打开了。

她迈步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了下头。他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她强迫自己挤出了一副她希望能显得轻松的笑容,然后就出去了。

“千万别这样!”她惊恐地说道,“如果他突然对我好起来,别人会起疑心的。”

格温达对拉尔夫说:“你干吗不让他在外面待着?”

她将不得不屈服于拉尔夫。

“他不会找我的。我可以陪你走。”

她梦见她来到了拉尔夫的狩猎小屋,却没有看见他,而他的床上卧着一只猫。她知道自己必须杀死那只猫,但她的双手被反绑着,于是她用头去撞那只猫,直到把它撞死。

阿兰跟在她身后,在她出门时低声说道:“今晚留在这里,住在大厅。”城堡里的绝大多数居民都睡在大厅里,“明天午后两点到狩猎小屋。”

拉尔夫的眼睛紧盯着萨姆的脸,格温达知道他在想什么。拉尔夫明白自己受了致命的伤。在他生命的最后几秒钟,他清楚他是被自己的儿子杀死的。

三个人都僵直地呆立了片刻。就在这一瞬间,格温达猛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萨姆一直在为她担忧,他没有听从她的叮嘱,而是自伯爵城堡起就跟着她。他一直处于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也始终没落下太远。他看见她离开大路进了森林——她回头时也看到了一丝动静,然而她忽略了。他找到了小屋,比她晚到了一两分钟。他一定是站在外面听到了叫喊声。拉尔夫在逼迫格温达屈从于不情愿的性行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闪电般地过了一遍他们说过的话后,格温达意识到他们并没有提及她不得不屈从的真正原因。秘密还没有泄露——还没有。

鲜血戛然而止,正如喷出时一样快,于是他又开口了。“我是……”

“我绝对不许你这么做。”格温达咽下了嘴里的面包,又把剩下的面包塞进了腰包里。“你关心我,是个好孩子,但你没必要陪我走。”她吻了吻他的面颊,“照顾好你自己吧。不要冒任何不必要的危险。如果你为我着想,就好好地活着。”

她弯下腰,迅速地从地上捡起了她的匕首。

拉尔夫大口喘着粗气。他调整着呼吸准备说话,然而,就在他停顿的工夫,格温达冲向了他。

门大大地张开了,阿兰跨进了屋里。

格温达叫道:“噢,天哪,不!”

锋利的剑尖刺破了拉尔夫轻薄的夏装,从他的左胸骨处扎进了他的体内。剑刃一定是穿过了两根肋骨间,因为又向里陷了很深。萨姆发出了一声残忍的号叫,以示欢呼。他又使劲把剑向里扎去。拉尔夫被推得踉踉跄跄地向后退着,肩膀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但萨姆还在向前推,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剑似乎一路穿透了拉尔夫的胸部。当剑尖从他的背后穿出,扎进木墙时,发出了奇特的“砰”的一声。

绝不能让他说出口。

萨姆一个箭步上前,把剑刺进了拉尔夫的胸膛。

萨姆不知道他的对手就是自己的父亲,因而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奋勇向前,猛打猛攻。

她使出了一个长年在地里劳作的农民的全部力气,把刀往里一推,又往上一挑,穿透了阿兰背部的肌肉,又向上刺破了他的肝、肠和肺。她还想刺透他的心。刀子有十英寸长,又尖又利,切割着他的器官,但还没能立刻要他的命。

但是,自萨姆拔出剑以来,这是拉尔夫第一次门户大开。他的身前毫无防备。

这回是格温达阻止了他。她向前一蹿,把匕首刺入了他的口中。他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咕哝。刀子扎进了他的喉咙。

格温达知道拉尔夫想对萨姆说什么。他要说的是我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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